1935年,中央红军经过长征到达陕北后,部队给养极其困难。冬天将临,战士们身上穿的还是单衣,锅里常常只有野菜汤。中央红军曾到山西筹粮,结果什么粮食都没有得到。山西军阀把粮食藏了,把老百姓刮得干干净净,红军走一路,看到的尽是空窑洞、破锅灶和面黄肌瘦的乡亲。部队要生存,要抗日,就不能不筹粮。于是,只好派彭德怀率领部队到甘肃筹粮食。
1936年5月18日,中央军委决定以红一方面军第一、第十五军团和第八十一师、骑兵团等组成西方野战军,彭德怀任司令员兼政委,进行西征战役。5月19日、20日分两路西进。6月1日,红一军团攻占甘肃曲子镇, 6月3日攻占环县。 西方野战军指挥部设在环县河连湾。
6月中旬,西方野战军继续西进,占领宁夏七营、 6月21日, 彭德怀指挥部在环县河连湾。
彭德怀在甘肃环县河连湾,与陕甘宁省委书记李富春等研究建立陕甘宁省委。
王耀南跟着彭德怀带着队伍到了甘肃,一路走,一路看,心里越来越沉。没有想到甘肃更穷。黄土高原上风一刮,漫天黄沙,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很多村子十室九空。老百姓说,粮食都叫马家军抢走了,牛羊也叫他们牵走了,连门板都拆去修碉堡。王耀南站在山坡上,望着沟壑纵横的荒原,对身边的干部说:“这里不是没有活路,是路叫军阀堵死了。老百姓种一点,马家军抢一点,商人运一点,路上再刮一点,最后剩下什么?剩下穷。”
彭德怀决定,必须把盘踞在甘肃一带的三个马家军阀赶走,至少要把他们的势力打出去,让老百姓能安下心来发展生产。只要生产发展了,商路通了,日子就能慢慢好起来。
彭德怀还提出一个很实在的设想:让商人把南方的盐、铁器从甘肃运到新疆,再把新疆的水果从甘肃运到南方。甘肃是通道,通道活了,老百姓就能靠脚力、靠骡马、靠开店过日子。盐和铁器是新疆缺的,水果是南方稀罕的,商人有利可图,百姓有活可干,红军也能筹到给养。可这条商路被三个马家军阀抢来夺去,今天这个设卡,明天那个抽税,商队走一趟,本钱都要赔光。马家军阀在甘肃抢夺地盘、抢夺粮食、抢夺商路,弄得百姓苦不堪言。红军要站住脚,就不能不碰这些地头蛇。
王耀南受命联系运送物资,方便老百姓。他带着几个人,把沿路的桥梁、渡口、骡马店都跑了一遍,又找当地商会和开明士绅谈话。
王耀南说:“红军不抽苛捐杂税,商队只要不夹带违禁品,遇到马家军散兵,我们护送。”商会的人半信半疑,王耀南就先把一段被破坏的大车道修好,又组织战士帮老乡修桥补路。老百姓看见红军真干活,慢慢愿意靠近了。商队试探着走了一趟,果然路上安稳许多。王耀南把情况报告给彭德怀,彭德怀说:“这就对了。打仗是为了让老百姓过日子,不是为打仗而打仗。”
1936年6月,红一军团红二团奉命攻打曲子镇。曲子镇是马鸿宾部第一〇五旅的一个据点,驻有骑兵和民团。镇子不大,土城墙却修得厚实,墙外有壕沟,墙上有碉堡,敌人把机枪架在垛口上,气焰很嚣张。马鸿宾的一〇五旅骑兵自恃马快刀快,负隅顽抗。战斗从上午打响,红军几次冲锋都被压了回来。杨得志在前沿观察,发现敌人火力集中在正面,侧翼的壕沟虽然深,但有一段被雨水冲塌,可以接近。他调整部署,一面用机枪压制城头,一面派突击队从侧翼摸上去。战士们顶着土雾,贴着沟沿往前爬,手榴弹一颗接一颗扔进碉堡。战至下午,红军终于突破土城,冲进镇内。巷战打得很激烈,敌人骑兵在窄街上转不开马,纷纷下马顽抗,最后被分割包围。曲子镇攻克了,俘虏敌旅长“野驴子”冶成章。
王耀南听说杨得志抓到了马鸿宾的亲信干将、一〇五旅旅长、外号“野驴子”的冶成章,便对彭德怀说:“我去看看。”彭德怀点点头,说:“去看看也好。要按政策办,不要因为他外号野驴子,我们就真把他当驴子对待。”王耀南笑了一下,转身往关押处走。
屋里,杨得志和几个领导坐在一张旧木桌旁。5个端枪的红小鬼站在他们后面,年纪都不大,枪比人还高一点,眼睛却瞪得圆圆的。杨得志正在吃饭,手里拿着两个土豆,端着一碗菜汤。土豆是煮的,皮都没削干净,菜汤里飘着几片叶子。他一边吃,一边听干部汇报。门外不远处,有一个干部正在给俘虏发路费。200多个俘虏排着队,一个个走到桌前,拿到3个袁大头,就向远处走了。有的俘虏接了钱,低着头快步走;有的回头看一眼,似乎不敢相信;还有的把银元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忽然蹲在地上抹眼泪。红军自己穷得叮当响,却还是按政策给俘虏发路费。围观的老乡小声议论:“这队伍怪,抓了人还发钱。”
冶成章旅长被五花大绑,站在杨得志面前。他个子不小,脸膛黝黑,脖子梗着,挺胸昂头看着天花板,一副不服气的样子。王耀南走向前,先把冶成章的绑绳解开,又请他坐下,把自己的大衣给冶成章披上。冶成章愣了一下,肩膀动了动,嘴唇抿得紧紧的。杨得志对王耀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吃他的土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闯进一个30多岁、满脸脂粉的女人。这女人手里拉着两个十多岁的男孩子,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杨得志面前。她哭哭啼啼,头如捣蒜地哀求:“长官行行好,放了我们吧,放了我们吧!”她提着一个大包袱,包袱皮上绣着花,沉甸甸的。干部报告说:“杨师长,冶成章旅长的老婆要用金银珠宝来赎冶成章旅长。”屋里一下静了。杨得志放下手里的土豆,对女人说:“我们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优待俘虏,不要你的钱。我杨得志还要给冶成章3个袁大头当路费。”女人抬起头,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出一道道痕,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杨得志,又看看冶成章。
冶成章旅长身子一震,问:“你就是杨得志长官?放了我的马佩清团长,还给了他3个袁大头的杨得志?”杨得志说:“我就是杨得志!你的军纪太坏了。抢东西,杀人放火!你们杀了那么多回民,这是犯罪,你向真主忏悔过吗!我放你回去,以后,绝对不能再杀人放火了。你走吧!”
冶成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真主在上,我冶成章今生今世决不同红军打仗,再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了。”他说这话时,声音发颤,额头上冒出细汗。杨得志摸了摸口袋,没有钱。周围几个干部也在摸口袋,都摇了摇头。那时候红军干部身上能有几个铜板?王耀南一摸口袋,还有一个袁大头,便把袁大头递给冶成章,对他苦笑了一下。冶成章接过袁大头,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炭。他拿了递给他的袁大头当纪念,带着老婆孩子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一看,一个红军小战士正拉着杨得志的胳膊,要抢杨得志的手枪,嘴里说:“司令员,我就玩一会。”杨得志把枪往高一举,笑骂了一句,小战士还不松手。冶成章看在眼里,脚步顿了一下,才慢慢走出门去。
王耀南回来向彭德怀报告。彭德怀一听,非常高兴,马上命令:全军嘉奖杨得志。彭德怀说:“这不是放一个冶成章的事,这是让马家军、让老百姓都看看,红军是什么队伍。我们穷,但不贪财;我们打仗,但不乱杀。优待俘虏,不是软弱,是政策,是纪律。”通令传下去,战士们议论开了。有的说:“师长把大衣都给野驴子披了。”有的说:“一个袁大头换一颗人心,值。”还有的说:“下次抓了马全良,也按这个办。”
至于马全良,那是同年9月的事。红军活捉马鸿逵部骑兵团长马全良的消息传开后,群众说:“马家军又一个‘野驴子’被抓住了。”红军对待俘虏,仍是同样的政策:不打、不骂、不搜腰包,愿留的留,愿走的发路费。马全良被活捉后,看到红军战士吃土豆、喝菜汤,却给俘虏发银元,沉默了很久。他对看押的红军干部说:“你们这样的队伍,我没见过。”这句话传出去,比枪炮还响。马家军里有人开始动摇,老百姓也更愿意给红军送情报、带路。甘肃的商路,慢慢有了活气;红军的名声,也顺着商路传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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