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国政协原副主席、中国佛教协会原会长赵朴初在寓所书房办公。郭学琳摄影
一、深山千年古寺,石经有守
北京房山的群山深处,云居寺静立千年。雷音洞中,斑驳的石经一字一句,刻着华夏绵延不绝的文脉与信仰。少有人知,在这份厚重的文化遗产背后,始终镌刻着一位老人的赤诚与坚守——全国政协原副主席、中国佛教协会原会长赵朴初先生。今年是赵朴初先生诞辰119周年,这位毕生深耕佛教文化、守护中华文脉的宗师,把半生心血倾注于房山石经的发掘、保护与传承,以担当为笔、以深情为墨,续写了千年石经的传世篇章。
赵朴初生前一直关心云居寺与石经的保护和研究,多次前往房山云居寺考察调研,题字、题词、作诗;1985年,他出任云居寺修复委员会名誉主任。1999年的金秋,一场未能赴约的盛典、一帧让他落泪的照片,成为他与云居寺最深情的注脚。

北京房山云居寺外景。郭海鹏摄影
二、一份倡议:让千年瑰宝重见天日
世人皆知房山石经是华夏石刻文化的旷世瑰宝,却少有人知晓,这份千年瑰宝能够重见天日、妥善留存,离不开赵朴初数十年的奔走深耕。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他便率先发起倡议,推动云居寺辽金石经开启系统性、全方位的调查、发掘与拓印,终结了石经长期无人系统保护、日渐风化损毁的困境。作为石经发掘保护工作的核心推动者、发掘委员会名誉负责人,他全程统筹谋划、亲力亲为,带领专家团队历时数载,完成了浩大的石经发掘与拓印工程,让藏于深山的千年经文重现世间。
在赵朴初眼中,房山石经的价值无双、冠绝古今。他盛赞其为“北京的敦煌”,直言这是继万里长城、京杭大运河之后,中华大地上又一震撼古今的千年文化工程,是承载民族信仰与文化记忆的精神图腾。敦煌以纸本写经传世,房山以石刻经文永续,一西一北,一写一刻,同是中华文明、佛教文化的精神宝库,二者同样璀璨,也更见石经独一无二的文化地位与精神分量。正因如此,朴老对石经的保护传承愈发执着:从发掘考证、拓印整理,到典籍出版、回藏保护,每一个环节都亲自过问、悉心部署,从不松懈。

1999年9月9日,辽金石经回藏地宫仪式在北京房山云居寺举行。郭海鹏摄影
三、六朝接力,三重精神
在赵朴初的认知里,房山石经精神是恒心精神、信仰精神、文脉精神的三重合一。1956年2月20日,在中国佛教协会第三次常务理事(扩大)会议上,赵朴初作报告,提出从当年春天开始,对北京房山云居寺所刻石经进行全面调查、发掘和拓印。后来在云居寺修复竣工典礼上介绍石经所承载的精神内核时,他这样说道:房山石经自隋代静琬法师启刻,历经隋、唐、辽、金、元、明六朝,绵延千余年代代接力、不曾中断,完整体现了锲而不舍、坚韧不拔的民族精神,是十分宝贵的精神财富。
历代僧众为“令正法久住”,不惧山林苦寒、岁月漫长,以金石载经文,立下劫火不焚、法炬恒明的千年宏愿,这正是中华民族持之以恒、薪火相传的文化自觉。房山石经是研究我国古代文化、艺术,特别是佛教历史和典籍的重要文物,也是宝贵的世界文化遗产。

北京房山云居寺藏经洞复制内景。郭海鹏摄影
四、倾囊奔走:从拓印出书到修复古刹
文脉传承,功在千秋,利在长远。1956年起,中国佛教协会开始对云居寺石经进行全面整理与拓印。为了让珍贵的石经拓片永续留存、广为流传,赵朴初不仅躬身统筹各项工作,更倾囊相助、四处奔走:他率先个人捐款十万元,以一己之力为房山石经拓印典籍出版打头阵;随后又亲自致信海内外各界,多方募资,最终筹得数百万元善款,全力支持云居寺石经碑拓典籍的整理与出版,让藏于深山的石经文字走出房山、走向大众,让千年佛教文脉得以典籍传世、薪火永续。
这份心意,也落在云居寺的一砖一瓦上。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云居寺古殿、古塔修缮工程推进,赵朴初多方协调资源、筹措善款修复古刹。整体修复竣工时,朴老作《修复云居寺颂》:
锲而不舍历千年,石经宝藏冠人间。 云居昔日何巍然,护持文物集群贤。 一朝颓坏哀烽烟,空留碑碣对尘寰。 今逢盛世希有缘,愿观众力复庄严。
这首颂诗,朴老咏叹千年石经历经烽烟沧桑,寄寓盛世合力修复、重焕庄严的护宝心愿。字里行间,都是朴老对云居寺与石经保护所付心血的见证。

赵朴初作《修复云居寺颂》影印件。郭海鹏摄影
五、1999:一场未能赴约的盛典

1999年9月9日,辽金石经回藏地宫仪式在北京房山云居寺举行。郭海鹏摄影
数十年朝夕牵挂,半生岁月倾心守护,房山云居寺石经早已深深镌刻在赵朴初的心底,成为他后半生难以放下的执念。1999年,云居寺筹备石经回藏地宫大典,定于9月9日9时举行隆重仪式。彼时九十二岁高龄的赵朴初早已满心期盼,早早敲定行程,只等亲眼见证千年石经安然归藏、永续安宁。然而就在大典前夕,他赴香港公务奔波劳碌,归来后积劳成疾、卧病在床,终究遗憾未能亲临这场心心念念的盛典。

全国人大原副委员长何鲁丽(右二)等嘉宾出席辽金石经回藏地宫仪式。郭海鹏摄影
身虽未至,心已奔赴。惦念石经、不舍盛典的赵朴初,始终牵挂着现场的一切。为了让病中的朴老不留遗憾,夫人陈邦织悉心体察他的心意,特意亲笔写下便条,托付北京广济寺演觉大和尚带上摄影师郭海鹏赶赴云居寺大典现场,用相机定格石经回藏的珍贵瞬间,以便让朴老观看照片,了却未能亲临现场的遗憾。
1999年9月9日,令海内外瞩目的辽金石经回藏地宫仪式在北京房山云居寺举行。我跟随演觉大和尚早早来到云居寺。当日举行了盛大的石经回藏地宫佛教仪式,我心里一直想着,要替朴老夫妇多拍些照片回去。上午9点9分9秒,最后一块辽金石经板被抬入地宫,藏经的地宫之门被正式密封。至此,曾出土于云居寺地穴的10082块辽金《契丹大藏经》石经板,得以有效保护。
石经归藏之际,赵朴初情之所至、笔墨抒怀,亲笔为辽金石经回藏地宫大典题写《辽金石经回埋颂》:
辽金宝藏,应机出现; 拓印流通,光腾赤县; 宏愿深心,永怀列祖; 功德今圆,还归故土。
这首颂诗,是朴老对千年刻经事业收官的礼赞,也寄托着朴老守护文脉的赤诚宏愿——彼时他已为推动石经发掘、拓印、出书奔走了数十年,只盼石经永久安藏地宫、免受风雨侵蚀。
六、一帧照片,两行清泪
1999年9月11日,我与父亲将洗印好的照片送到了北京医院朴老的病房。静谧的病房里,九十二岁的朴老戴着鼻饲管坐在轮椅上,双目灼灼,细细端详着每一张照片,手中的照片久久不肯放下。他颤抖着指尖,轻轻摩挲画面里熟悉的古塔、石经与同仁身影,时而颔首微笑,慰藉于千年瑰宝安然归藏;时而凝神沉思,追忆数十年守护石经的点滴岁月。半生奔走、数载耕耘,无数个伏案督办、奔走募资的日夜,无数次深入山寺、踏勘考证的场景,此刻都化作他眼底的温柔与动容。

92岁的赵朴初戴着鼻饲管坐在轮椅上观看房山辽金石经回藏地宫仪式照片。郭海鹏摄影

92岁的赵朴初戴着鼻饲管坐在轮椅上观看房山辽金石经回藏地宫仪式照片。郭海鹏摄影
无人知晓老人心中翻涌的万千思绪,唯有悄然滑落的泪水,道尽了所有深情与遗憾。当看到石经安然归藏、僧众虔诚礼拜的祥和景象时,两行清泪缓缓滑落,滴在照片边缘。这泪水,是夙愿终偿的欣慰,是未能亲临现场的遗憾,更是一位文化巨匠对千年文脉最深沉的敬畏、最赤诚的热爱。
据朴老夫人陈邦织回忆,次日清晨,朴老依旧独自反复翻看这些石经回藏的现场照片,久久沉浸其中、心绪难平,再次落泪。后来,房山与云居寺的工作人员专程到病房看望朴老、汇报石经回埋工作,再次带来石经回埋的照片时,众人都不忍让老人阅览,唯恐他过度激动、牵动心绪。
一桩细微小事,一生赤诚坚守。一帧照片、两行清泪,道尽了赵朴初与云居寺、与房山石经跨越半生的深厚因缘。他从未把石经保护视作一项寻常工作,而是当作守护民族根脉、传承千年信仰的毕生使命,倾尽心血,至死不渝。
七、历千载而不绝
房山石经万古不渝的坚守之志,与赵朴初的文化风骨、济世情怀同频共振、一脉贯通。1987年,经朴老联络推荐,房山石经拓片展在日本京都展出,他特意题写楚辞体诗:
历千载而不绝兮,书写镂刻; 喜宝藏之今启兮,光辉日月; 广拓印以流通兮,绍隆祖德; 展妙达于芳邻兮,同肩胜业。
一句“历千载而不绝”,朴老精准概括了石经最动人的精神:跨越千年,持之以恒,从未中断;而“绍隆祖德”,则点明精神代代传递、生生不息的内核。诗中更寄托着文明互鉴、海内外共同守护中华佛教文脉的愿景。作为房山石经拓片的首次出国展览,展出引起极大轰动,使海内外各界人士对云居寺石经的价值有了进一步认识,也共同促进了石经文化的研究工作。
岁月无声,石经有魂。房山石经所承载的文脉坚守,与赵朴初先生护持文化的初心一脉相承,是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建设值得传承弘扬的宝贵精神财富。房山石经蕴含着崇高的民族精神——十几代僧众背靠深山、面对荒野,一锤一錾,刻经不止,那是坚韧不拔的精神;在14278块石经板上,共刊刻3500多万字经文,字字工整严谨、块块无纰无漏,那是一丝不苟的精神。
如今赵朴初先生已然远去,但他留下的精神力量生生不息。当年他倾力守护的千年石经,早已在新时代焕发新生。新一代文保人接续朴老的守护之志,以科技赋能传统文化,通过高清数字化扫描、云端共享、数字存档等方式,让沉睡千年的石经以电子版的形式走出深山、跨越时空,让斑驳经文中的千年智慧在数字时代熠熠生辉,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传承中永生。这些数字保护与传播的成果,足以告慰赵朴初先生。
晨钟暮鼓依旧,石经静默如初。云居寺的山门上,赵朴初题写的“云居寺”三个大字遒劲有力,为古寺增辉;1986年4月30日,朴老在云居寺山门内亲手培土种下的两棵松柏,如今已高大挺拔,被人们亲切地称为“吉祥树”;毗卢殿前的牌楼上,朴老题写的“千年古刹”在阳光中闪闪发光。行走其间,仿佛感到是朴老在用书法、诗词等文化印记在为我们介绍这座千年古寺。伫立雷音洞前,抚摸历经沧桑的石刻经文,仿佛仍能感受到朴老在云居寺中的气息,仍能窥见他的一片赤诚初心。
赵朴初先生以半生坚守,护一方文脉、传千年文明,用执着与担当诠释了宗教领袖的文化自觉与家国情怀。他的深情、坚守与担当,如千年石经一般坚不可摧、永世长存,时时激励着后人接续守护中华文脉,让文明长河生生不息、奔流向前。

20世纪80年代,赵朴初等专家学者考察重建中的云居寺。(资料照片)

赵朴初为房山辽金石经回藏地宫大典题写《辽金石经回埋颂》影印件。郭海鹏摄影

北京房山云居寺藏经洞复制内景。郭海鹏摄影

赵朴初为北京房山云居寺题写“千年古刹”。郭海鹏摄影

90岁的赵朴初先生。郭海鹏摄影

92岁的赵朴初为央广记者郭学琳讲述房山云居寺石经回藏照片中的人与事。郭海鹏摄影

赵朴初先生与本文作者郭海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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