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0月1日,朝鲜战争爆发三个月后战况危急,朝鲜领导人金日成向毛泽东主席发来求援信,请求派军队支援。10月2日,“联合国”军越过三八线,并很快将战火烧至鸭绿江边。10月8日,毛主席决定出兵朝鲜。严峻的形势,迫使毛泽东不得不把解放台湾的时间向后推延。但此后台湾问题久拖不决,却是毛泽东始料未及的。
解放台湾的时间推迟了,但有关台湾的情报工作仍然是艰巨和急迫的。1952年春天,华东军区(三野)情报处长徐宗田等决定派马克勤(笔者岳父)再次去港,联系原蒋介石侍从秘书、国民党中央党政军联席会报秘书处副秘书长徐复观,继续开展策反国民党上层、获取海陆空情报的秘密行动。马克勤认为1950年在香港时已暴露了身份,此去应作慎重考虑,但组织上认为马克勤曾是徐复观的副官,与徐相处历史较久,关系密切,仍有接近徐复观的条件,决定其再去香港工作。为避免敌特的跟踪,这次行动不直接去港,而是从澳门偷渡。

澳门关闸旧照
马克勤写到:“这一次去港,是由组织上安排的,首先去上海、广州、再去澳门,在澳门由一青年人安排了我的食宿。入港采取偷渡办法,入港前的一个下午,青年人带来了一位广东口音的家庭妇女(约四十岁),告诉我当晚上船,由她送港,晚上到码头较早,但迟迟不能上船,那位妇女好像也很着急,直到深夜,才由一位男士将我引进一机帆船的舱底,没有照明,但知道有不少多人,那位女士是乘另一艘船走的,次日天未亮,船到九龙码头,船上人陆续下船,唯独不许我离开船,也看不到那位送我的女士,直到下午四时左右,有一批便衣特务来此,把我带上岸去,码头上还有不少警察等候,直到把我带到香港一旅社门前停下,才见到护送我的那位女士,广东话我听不懂,加上周围警便衣监视,只告诉她:“回家后把情况告诉家中就分手了。”
“从此以后,我觉察到有一批便衣人,总是尾随不放,连吃饭机会也不放过,尽管如此,我仍按原规定办法通讯联系,简要地把情况通知了‘家中’。”

澳门旧照
岳父回忆:“为了便於开展工作,计划利用原有关系,就去了驻港上海轮船公司吴志新家中,我提出留宿,以便甩掉便衣尾随,但他拒绝了,并指定我住九龙某旅社,万一发生情况,可乘火车从九龙返广州。这次看到他们夫妇,明显感到他们没有了以前的热情,对我很冷淡,之后我又去九龙找徐复观,他已迁居不知去向(时在台湾),三次去徐复观主持“民主评论”的办公地点,都说没此单位,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仍去找吴志新,等了很久,不见回来,只好返回旅社。本来是不相识的便衣尾随,后来发现原“国民党中央党政军联秘处”同事万濮诚在旅社门前出现多次,这个情况的出现,表明我已暴露。随即密信向南京三野情报处作了汇报,并提出撤退意见,我认为:(1)从澳门到九龙,便衣人员尾随可能是怀疑是走私。(2)吴志新态度冷淡,怀疑此人有变,不是一般怕事。(3)万濮诚的出现,表明已暴露,显然与国民党特务即将采取行动有关。”
情况紧急,等指示显然来不及了,马克勤认为有立刻离港的必要。根据多年的特工经验,马克勤考虑:乘火车到罗湖过关虽快,但最易被察觉。一旦盯上,极难脱身,显然不安全。为甩开跟踪,故决定连夜从九龙红磡沿铁路线步行。为迷惑敌人,并不直接向北,而是先向南多次曲行绕道后,再折向北到罗湖口岸,然后过桥到深圳。从九龙红磡到罗湖口岸有近30公里,还要绕路,但相对主动,便于躲藏,加之经过化装,不易察觉。实际证明,这个想法和行动是正确的。

香港九龙火车站旧照

罗湖口岸(香港九龙侧)旧照
罗湖口岸位于香港九龙的最北端,1949年10月14日,新中国成立第14天,解放军的一支部队打到罗湖桥头,到此止步。1950年,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批准罗湖口岸为国家对外开放口岸,从此,罗湖口岸成为连接“外部世界”的“国门”。那时候,罗湖桥的桥面由粗木铺成,桥的两端分别由中、英两国的军警把守,分别挂有中、英两国国旗。罗湖桥是跨越深圳河的铁路桥,并非行人桥,由于香港到广州的火车早已不通,所以被用于行人桥,桥有边防人员把守,海关只是一座破旧的小木屋。
新中国成立的头两年,常有爱国人士通过罗湖桥回到国内,华罗庚、钱学森、李四光、钱三强、邓稼先、郭永怀等科学家都取道于此。那时,罗湖口岸并没有明显的边境线,更没有铁丝网,附近的村民每天可以通过罗湖桥走到河对岸的农田进行耕作,甚至孩子都可以在香港上学。1951年,中国开始封锁边境,为防范偷渡者越境,深圳河两岸围上了高高的铁丝网。
虽然边境被封锁,但隔断不了深圳河两岸的来往,当时宝安还有4000多亩耕地在香港新界,土改的时候这些土地分给了宝安的农民。1951年,宝安经济困难,靠近香港的宝安百姓要求去种那4000亩地。后宝安县委向省里申请,同意宝安农民过境耕作,并设了七个“耕作口”,农民们凭耕作证早出晚归。
当时,对过界生产的农民,港英当局也没有加以限制,农民在耕作之余,还可顺便到香港游玩,买些东西回来补充生活。对此,《中国新闻周刊》曾报道说“进出关检查起初也很简单,由于没有正式的办公楼,值班人员长期在车站铁路边摆一个木桌,旅客经过一个个打开包检查。”
马克勤回忆:“经过坎坷拔涉,终于到了罗湖桥,由于把守不严,秘密绕过英军岗哨过关后,通过向我边防军说明来意,有人带我回到广州联络站,不久送回南京三野情报处,作了汇报。时间约在1952年3月。”
笔者注意到:岳父此次澳门、香港之行,十分蹊巧。如此绝密行动,又是偷渡,但看起来整个过程毫无秘密可言。很显然,如不是内部泄密,那么在出发的第一环节就已经出问题了。澳门偷渡,可能是考虑到在香港已经“暴露”,因此不走海关进入香港。但一到香港,还未下船,就被控制。虽然释放,但仍被监视;与内线联系时又察觉“内线失态”。继而又被便衣跟踪,最后发现“联密处老同事”出现。从整个过程看,当时敌人并不急于抓捕,可能还想扩大战果。未料被马克勤察觉,遂迅速采取措施,反其道而行之,成功脱险。当时的情况表明,不仅台港澳敌特控制很严,大陆的国民党情报网也一定得到了消息,并秘密进行了跟踪,香港敌特则张网以待。马克勤出发前的考虑是有道理的,此次脱险甚为侥幸,但教训深刻!
从1938年到1953年止,马克勤一直从事地下情报工作,即便新中国建立了,仍然冒死前去台湾、香港。岳父长期与敌人斗智斗勇、拼死暗战了整整15个春秋,遇到大难小险难以数计。马克勤长期在国民党军队搞统战和情报,最终打入国民党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中央党政军联席会报秘书处、中央党部、国防部、台湾高雄市政府等最高核心机关和军事要地,积累了丰富的地下情报工作经验,获取了大量重要情报。马克勤原属八路军太岳军区情报处,能长期打入国民党中央核心部门,这要归功于当年太岳军区司令员兼情报处长陈赓大将的远见卓识。
从抗战开始,岳父一直转战于河北河南、重庆南京、台港澳等广大地区;在太岳军区、华北军区、第二野战军、第三野战军情报处等各军区担任秘密情报员,其身份长期处于秘密状态。
不仅如此,在马克勤的带领下,马克勤的妻子王芸仙、二弟马克余、三弟马克谅也先后参加了革命,全家一起在隐蔽战线上与敌人展开了殊死的斗争。“虎口十年,九死一生”、“满门忠烈,隐姓埋名”就是马克勤及其家人的真实写照。

马克勤 王芸仙 马克余 马克谅
70多年过去了,香港、澳门早已回归祖国,但台湾仍孤悬海上,上一代未完成的事业已经交到了我们的手上,任务紧迫,这也是老一代革命家的期望。
对于台湾问题,原中联部副部长王力曾回忆说:“毛泽东同我讲过,这是我党七大后所犯的第一个大的历史错误。当时,蒋介石在台湾立足未稳,美国人也从台湾撤走了第七舰队,本来是解放台湾的最好时机,但是我们丧失了时机。我们只看到胡宗南在西南还有大军,于是二野分兵去了西南,三野又要守备大城市和扫清残敌,所以没有把二野三野集中起来解放台湾,而是以劣势兵力在金门打了败仗。这样蒋介石在台湾的棋下活了。在大陆,蒋介石输了,我们赢了;在台湾,我们输了,蒋介石赢了。这是一个大的历史错误,是不能挽回的错误。但是我们同蒋介石还有两个共同点,第一中国要独立,第二中国要统一。这个统一就不能不是长期的了。”
注:作者系原东南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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