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28年正月初四,湖南耒阳城西齐家岭朔风如刀。几声枪响刺破寒冬的死寂,黄龙飞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却未能击穿他眼中磐石般的光芒。当刽子手们因恐惧而微微颤抖时,这位年仅26岁的共产党员用生命最后的重量,在血色冻土上刻下信仰的印记。
黄龙飞,字剑光,1902年生于耒阳东湖。少年时他随一位义和团拳师习文练武,白天朗朗书声入耳,夜晚拳风凛凛惊心。师父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将一副挺拔身躯锤炼成文武兼备的铮铮傲骨。1922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在致友人的信中挥毫写下:“过去的剑光已经逝去,新生的剑光正在成长,吾辈当为所信仰的主义毫不犹豫地献身!”字字如铁,从此生命只向信仰燃烧。
1924年4月,他与刘泰、伍中豪等人于东横街晋公祠创办私立民治学校。白天书声琅琅,入夜则成革命火种孕育之地。一次夜校,黄龙飞问:“什么人最伟大?”有人答“皇帝”,有人说“将军”。黄龙飞指着满手老茧的农友:“粮食谁种?布匹谁织?房屋谁盖?”油灯在众人眼中跳动:“是咱们!”“那为何你们反被踩在脚下?”这石破天惊的一问,让寂静中响起抽泣:“苦力最贱……”“不!”黄龙飞斩钉截铁,“你们最伟大!我们要翻身!”——泪光在破旧衣衫上晕开,一颗颗被压迫的心,如春雷惊蛰,骤然苏醒。
1926年小年,夏塘区恶霸陈培芝的深宅前,一队“北伐军”抬着年货高声通报。管家殷勤开门,堂屋里,陈培芝见“孙少爷厚礼”正满心欢喜,领头军官忽如猎豹暴起!一个扫堂腿将陈培芝掀翻在地,铁钳般的手扼住其咽喉,冰冷枪口直抵胸膛:“县农民自卫军在此!要死要活?”陈培芝筛糠般抖作一团:“活!活!”“想活,就把所有枪弹搬来!”
三十多支枪顷刻堆满堂屋。黄龙飞率队收缴武器,捣毁陈家私设的刑堂。不久,昔日不可一世的“培芝三爷”被农会押着游乡示众,夏塘农运的烈火,终因搬掉了这块顽石而熊熊燎原。
1928年除夕,黄龙飞在部署完年后游击行动后,终抵不住对妻儿的思念潜返家中。叛徒的毒眼却已盯上归巢的身影。正月初一深夜,挨户团主任曹湘屏率三十余人围住村庄——黄龙飞再是武艺超群,终是“双手难敌四拳”,突围时不幸被捕。
敌人闻其“飞龙化身”的威名,竟在狱中凶残打断他的双腿。连番酷刑昼夜不停,烙铁灼肉、皮鞭裂骨,黄龙飞体无完肤却始终紧咬牙关。敌人在他钢铁意志前束手无策,四天后,将他秘密押赴刑场。
就义前,他于血污中留下给妻子李春秀的遗书:

“春秀吾爱:别矣!与吾爱婚合七载,为追求主义,奔驰四方......囚吾二日,百刑历尽,体无完肤,惨状罔闻,酷吏链通吾供,夺吾志,然筋骨可碎,志何夺也?自投革命始,吾已将身家置之度外矣。男儿七尺躯,生必勇,死必烈,为鬼亦必雄。身后,唯求汝善抚吾儿,继吾志,斯愿足矣......主义成功之日,酹吾杯酒,慰剑光于黄泉。”
字字染血,句句如钢。当日下午,遗体被运回,这封血书才被发现。纸短情长,浸透了对妻儿的万般不舍;墨迹如铁,烙下的是信仰至死不渝的印章。
子弹穿透黄龙飞年轻的胸膛时,鲜血在齐家岭的冻土上绽开赤红的花。那封血书却如一道永恒的电光,穿透沉沉夜幕——它告诉所有后来者:有一种生命,筋骨可碎而志不可夺;有一种告别,面向屠刀却预言黎明。
九十载风雨沧桑,耒水汤汤。当我们在和煦阳光下重读这血火文字,英雄的面容依旧清晰如昨:他倒下的地方,信仰已站成山脉;他血染的初心,至今仍在神州大地上铿锵跳动——生必勇,死必烈,为鬼亦必雄!这穿越时空的呐喊,仍激荡在民族血脉深处,成为我们跋涉任何险途时,心中永不熄灭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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