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乔木同志在我心目中是个伟大的人物，我从小就知道他。他家和我家同属于盐城市盐都区龙冈镇，实际距离也比较近，只隔了一条河。四十年前我进北京之后，又专业于党史军史研究，当然熟知中共党史上的这位著名人物。更有幸的是后来我与他之间还有诸多交往。

    胡乔木，1912 年 6 月 1 日出生，幼年在村里读小学，1924 年，小学毕业后考入江苏省立第八中学 (今扬州中学)，1930 年考取了北平清华大学。1931 年参加革命，1937 年 7 月到达延安。1941 年 2 月起开始担任毛泽东的秘书和中共中央政治局秘书，一直到 1966 年 6 月“文化大革命”爆发前，长达 25 年。他还曾担任中共中央宣传部常务副部长 (1950 年至1954 年)、中共中央副秘书长 (1954年起)、中共中央书记处候补书记(1956 年 9 月起)、第十二届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1982 年 9 月至 1987 年10 月)，以及担任新华通讯社社长、《人民日报》社社长、中央人民政府新闻总署署长等。

    胡乔木的图书馆

    我第一次见乔木同志是在 1985年，当时解放军出版社的任务比较单一，就是为部队出版发行军事、政治、后勤教材。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为适应军队建设的战略转变，解放军出版社的服务方向也相应地进行了调整，在适应部队建设需要的同时，逐步走向市场，面向社会。1982 年以后出版的《星火燎原》丛书 10 集、《军事科普丛书》100 集、《苏联军事百科全书》9 卷、徐向前和聂荣臻元帅的回忆录、《五位元帅军事活动大事记》等重要图书，在社会上引起巨大的反响，也受到了党和国家最高领导层的关注。当时中央主管宣传工作的乔木同志要专门听取解放军出版社的工作汇报，社领导决定由我去作汇报。

    20 世纪 70 年代末，我和一批年轻的同志陆续从部队调到解放军出版社，参与了很多重点图书的编辑出版工作。我熟知军队出版工作这一历史性转变的前前后后，因而向乔木同志汇报工作的任务就落到了我的头上。接到通知后，我认真准备了汇报材料，即与胡乔木同志处邱德兴、杨文英两位秘书约定了时间。

    1985 年 5 月 16 日，我到乔木同志驻地汇报解放军出版社的图书出版情况。

    上午 9 点，我到了乔木同志驻地以后，两位秘书热情地接待了我，并说乔木同志现在有重要的工作要处理，让我稍等。

    不久，只见穿着洗得发白、镶着蓝条的浅灰色睡衣的乔木同志，趿拉着黑色牛皮拖鞋，踏着细碎步，从院子的另一侧来到了秘书办公室。他把一沓用铅笔修改好的文稿交给秘书，要秘书立即将此文件发往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交代完毕，乔木同志转身离去。秘书按照乔木同志的指示，紧张地忙碌了一番。

    事后我才知道，此时胡启立同志正在南斯拉夫访问，他有一个重要的演讲稿要请乔木同志校核。乔木同志长期在毛主席身边工作，可能也养成了晚睡晚起的习惯。这天乔木同志连夜修改了胡启立同志的演讲稿，所以此时我见到的他是穿着睡衣、趿拉着皮拖鞋的。

    大概也就是 10 分钟后，乔木同志身着浅灰色中山装，穿着皮鞋，再次来到秘书办公室。后来再见到这两位秘书时，他们告诉我，你第一次见到的乔木同志是穿着睡衣的，他没有想到你来的这么早。过了 10 分钟之后，乔木同志穿着正装出来，主要是为了见我。他问文件发走了没有，秘书说已经发走了。他让秘书再发一遍，因为还需要做点改动。此时，乔木同志就在秘书的办公桌上，用铅笔在原来的稿子上改了几个字，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处理完文稿以后，乔木同志回身询问了我的姓名和职务，把我领到了他的图书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初次见到我，没听汇报，就先领我看他的藏书，而且兴致极高。

    乔木同志领着我，在他的图书馆中，在无数个狭小的 S 形通道中穿行。他对自己的藏书如数家珍，不时地随意抽取一本，给我讲述这本书的作者、内容和来历。在他的图书馆里虽然时间不长，只有一个小时，但听乔木同志的讲述，就如同一个极好的水手带领着一个初次涉水者在知识的海洋里尽情徜徉。

    图书馆里的这些书中，乔木同志视为珍品的是毛主席看过的书，还有就是他从毛主席那里要来的书。毛主席看过的书很多都是古书和外国原版书，历史类和哲学类的居多。乔木同志对我说，毛主席看书极为认真，凡重要之处，都用红、蓝、黑铅笔画上杠杠，注上记号，有时还有眉批。乔木同志还告诉我，他的图书馆里毛主席看过的书已经不多了，主席去世后，大多数已经上交，现在留下的，大多是当时没找全、遗留下来的。对毛主席看过的书，乔木同志极为珍视，从不示人，今天拿给我看，他说是个例外。为了亲身感受伟大领袖曾经涉猎的知识领域，凡是毛主席看过的书，我都从乔木同志手中接过来抚摸一番。

    乔木同志的图书馆中有关国际共产主义运动领袖人物的书比较齐全，有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金日成、胡志明、铁托、卡斯特罗的，也有布哈林、托洛斯基、季米特洛夫的，还有历届苏联领导人的。这些著作除了中文版，也有英文版、德文版、法文版的，还有的是经过中国外文书局翻译好后尚未正式出版的送审本。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全集占了很大一部分，大多数是各种外文版的。最为珍贵的是马克思、恩格斯在世时就出版了的他们的经典著作。也有“二战”结束以后，原西德出版的《〈资本论〉注释》。乔木同志告诉我，我们虽然出版过许多这些领袖人物的著作，但都是零星的，出版时间也有先有后，收集齐全比较难，尤其是国外的版本，都是我驻外使馆帮着收集的。乔木同志除了谈这些经典著作的珍贵，也告诉我一些与这些著作有关的故事。谈到季米特洛夫，他说在“二战”前德国发生了国会纵火案，季米特洛夫被德国法西斯逮捕，1933 年 9 月 21 日他在德国法庭上为自己作了有力的辩护。季米特洛夫的辩护词，后来成为全世界无产阶级讨伐法西斯的宣言书。乔木同志图书馆中不仅珍藏着季米特洛夫的著作，还有当时德国披露这一事件、发表季米特洛夫辩护词的报纸。

    工具类的书是乔木同志图书馆藏书的特色，这里有多种木刻版的《康熙字典》，《辞海》《辞源》《说文解字》的版本也不少，还有《大英百科全书》，甚至《十万个为什么》。这些工具书，乔木同志用得是比较勤的。他告诉我，目前国内辞书出得比较多，质量也比较好，每一个新的版本出来以后，他都会与原版相对照，差错率很低。

    乔木同志图书馆法律方面的书也很多，从新中国成立一直到现行法律都有，也有中国古代的、国民政府时期的、外国的法律书。谈到法律图书，他说，社会主义法律制度、社会主义的法律体系，是一个逐步形成、逐步发展、逐步完善的过程，是要一代一代人不懈努力才能实现的。这是一项长期复杂的工作，但一定要做，而且我们肯定能做好。

    乔木同志的图书馆还收藏了全国很多著名出版社出版的一些经典书籍。他告诉我，解放军出版社的《苏联军事百科全书》《星火燎原》《军事科普丛书》将成为他的图书馆中的重要图书，尤其是徐向前和聂荣臻两位元帅的回忆录，更为重要。老革命家们的回忆录和传记是反映我们党的历史和军队历史的，今后这些书的出版将会有一个高潮，这两位元帅的回忆录将起着引领作用。中央将认真地研究这两本著作，并根据这两本著作的出版经验，形成一个政策文件以规范全党。

    乔木同志图书馆的藏书中，很多都有他作的眉批。这些眉批的年代跨度很大，有些是战争年代的，有些是“文化大革命”前的，也有最近的。他对这些眉批的内容记得很清楚，他总是先说眉批的内容，然后再去找出这本书，他所说的和他所记的常常是一字不差。他还告诉我，有些眉批的内容已经在中央某些文件或在某位中央领导同志的讲话中作了体现，有些眉批则进入了他自己的讲话、报告或文章中。

    乔木同志带我看完他的图书馆后，就把我领回秘书办公室。在两位秘书的办公桌前，我们相对而坐。他听取了我关于解放军出版社图书出版工作的汇报，并不时地向我询问各种问题。

    此时，我已是《解放军生活》杂志的主编，还参与了《星火燎原》丛书的编辑工作，并主编了徐向前元帅的回忆录《历史的回顾》和《红四方面军战史》等重要图书。乔木同志说，编辑工作是一项伟大的工作，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你这么年轻就担任了一本杂志的主编，还编辑了这么多重要图书，了不起。我和乔木同志都是盐城市盐都区龙冈镇人，两家相隔只有一条河。他说，我们是老乡，都是盐城人；我们也是同行，都在从事宣传工作。他希望解放军出版社把出版工作越做越好，为军队的现代化服务，为我国的繁荣昌盛服务。

    谈话结束后，他一直把我送上车，并驻足招手致意。

    说一点后话，乔木同志去世后，我先见到了他的女儿胡沐英，在谈到那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说陪同我的人当中没有女秘书，我记下来了。三四年前我又见到了乔木同志的外甥张汝谋，他说你见到的那位女秘书，是我的爱人。但与记忆中的名字不一样，最后我还是采用了我第一次见面印象中的两位秘书。

    再就是我回盐城老家的时候，去过胡乔木的故居多次，只是为了想瞻仰一下他青少年时期的旧居，我不喜欢把纪念地变成宏伟建筑，还有三胡什么东西，总面积印象中比人民大会堂要大好几倍。后来我见到当时的区委和市委领导，我告诉他们，搞这么大干什么？更不应该把台湾的一个姓胡的拉进来，拼凑出来一个什么三胡，他凭什么让后人去敬仰？这不是给一位老革命家建的纪念地，而是为百年前什么人修建的庄园。

    工作中的交往

    这次见面不久，差一天整一个月，我与乔木同志在人民大会堂又见面了。这次见面是因为在团中央的领导下，《中国青年》杂志和《解放军生活》杂志等全国 12 家青年报刊联合发起评选“祖国为边陲优秀儿女挂奖章”活动，1985 年 6 月 15 日在人民大会堂举行颁奖大会，我是军队评选工作的负责人和具体组织者，胡乔木同志是参加接见与会优秀儿女代表的党和国家领导人之一。我知道乔木同志要来，我早早的就在人民大会堂地下停车场进入大会堂中央领导同志休息室的电梯间的门前迎候，出了电梯间，我一直把乔木同志送到休息室的座位上，在休息室我还把这次评选工作的情况向他做了个简单的汇报，他听了以后非常高兴。随后还对前来跟他打招呼的李克强、刘延东等几位团中央领导表示了热烈的祝贺，祝贺评选工作的成功举行。他还把我这位小同乡向他们作了引见和介绍。

    还有一次是在 1986 年 12 月 25日军委扩大会议上，他和其他党和国家及军队领导人一起接见参加军委扩大会议的代表。我在休息室专门为参加会议的徐向前元帅照相时见到了乔木同志，他一眼就看到了我。这是一年半之后我第三次见到乔木同志，我们都很高兴，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我衷心祝他身体健康，他也希望我在工作中不断取得新成就。

    后来，还在许多会议上，他都是从参加会议人员的名单上找到我的，他或走到我的座位前跟我握手打招呼，或是让秘书把我请去，询问家乡当年收成或者图书出版的情况。此后，我虽然许多次见过乔木同志，但像第一次在他家中深入谈话的场景就再也没有过了。

    1992 年 9 月 28 日，乔木同志去世了，我很感悲痛。

    我得知我在乔木同志家中看到的藏书，其中有一部分捐给了盐城市的图书馆，我深感欣慰。盐城市图书馆专门辟有“胡乔木藏书陈列室”，并在门前广场上塑有胡乔木汉白玉塑像：胡乔木坐桌前，手捧书本，抬头远望。黑色大理石底座上，刻有江泽民亲笔题词：“深切缅怀胡乔木同志”。1997 年 5 月 31 日，全国政协副主席胡绳曾专程前来为胡乔木塑像揭幕。

    自 2017 年开始，一直到今天，我多次去过盐城市图书馆，每次我都要到乔木同志的藏书陈列室看一次。我还曾专门抽出时间给盐城市图书馆的领导找出乔木同志告诉我毛主席看过和毛主席收藏过的图书。睹物思人，也是藉以瞻仰这些珍贵的藏书，怀念乔木同志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的风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