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电文是新四军军部(下简称军部)发给第十八集团军(八路军)总部领导(下简称总部)的一份电报原件,来自中央档案馆,转载于《新四军在茅山》 (第1049页,江苏人民出版社1982年出版)。这份电报可以证明新四军第十六旅,于1941年11月28日与日军在塘马附近地域作过战,是一场突围战斗。六师参谋长兼十六旅旅长罗忠毅和十六旅政委廖海涛同志(下简称罗、廖首长)就是牺牲在这场战斗中。电文内容如下:
新四军关于第十六旅遭日军袭击损失情况致滕代远、左权电 1941年12月5日
滕、左:
根据谭陷酉(即1941年11月30日17时—19时—编者注)、江申(即1941年12月3日15时—17时—编者著)电称,上月俭日(即1941年11月28日—编者注)金坛敌三千余,分数路袭击塘马(溧阳西北)十六旅部及四十七团、四十八团各一部。当时旅直属队及四十七团、四十八团各一部突围,安全转移,而旅长、廖政委率四个连掩护,致被敌人重重包围,罗、廖当时牺牲,部队伤亡三百余(内干部十五名),失轻机枪四挺、步枪二百余支,而罗、廖牺牲则对坚持江南一大损失。查此次损失原因:
(一)该旅从今年起改变了敌我形势,由退守转为进攻,恢复敌后原有游击区,部队扩大千余,由此胜利而轻敌观念,致遭此严重损失。
(二)干部进行战斗冲锋。因他们平日战斗常亲率小部队兵力担任战斗,这由于该旅干部中普遍的一种倾向,如不冲锋的干部则威信不易建立。
新四军军部 十二月五日末
由于这份电报是经三级转发(十六旅发六师,六师发军部,军部发总部),六师、军部拟报人及批准人都不是亲历者,虽是原件,实属第三手史料。这份电文中的部分内容与我方第一手史料不能印证,多处表述不正确,有错漏,经验教训的总结有偏颇。因此,该电文的部分内容不能作为塘马战史考证的证据。王直同志在建国六十年评选英模前2007年就写过文章,对电文中表述不当之处发表过自己的意见。不当之处主要表现在:
一、把被掩护的单位搞错,还漏掉战斗结果的反映
电文称:“当时旅直属队及四十七团、四十八团各一部突围,安全转移,而旅长、廖政委率四个连掩护,致被敌人重重包围,罗、廖当时牺牲”。
这段电文把被掩护的单位搞错了。被掩护的单位不是四十七、四十八团各一部,而是:中共苏皖特委机关、江南区党委机关(部分工作人员)、苏南行政督察专员公署、苏南保安司令部,及下属各县行政委员会和十六旅司政机关和直属队(下简称党政军机关),共约1000余人(大多数是非战斗人员)“四十七团、四十八团各一部“不是被掩护的单位,四十八团一部是奉旅首长之命,跟随掩护党政军机关向东转移的作战分队。四十七团两个连处在塘马、王家庄地域敌包围圈之外,自行脱离战场(行动轨迹不明);四十八团六连两个排由二营廖堃金政委率领、五连“小鬼班”和勤杂人员,由陈浩指导员率领,四十八团特务连和最后一批旅直机关人员,是王胜团长率领,奉命撤离塘马、王家庄战场,跟随掩护党政军机关转移。
电文中只字没有提到被掩护的单位是党政军机关,反指“四十七团、四十八团各一部“是被掩护单位,这不仅使罗、廖首长牺牲的价值大为降低,还使四十七团和四十八团一部有不顾首长安危”临阵脱逃“之嫌。
跟随掩护党政军机关向东转移的作战分队,到达戴家桥以后,在王直科长和王胜团长的指挥下,组织了四十八团90多人坚守戴家桥,最终坚持到天黑,实现党政军机关大多数人的突围。
罗、廖首长所率四个连(旅部特务连、四十八团二营四、五、六连)阻击日军的唯一目的,就是为党政军机关坚持到夜暗寻机突围争取时间,而战斗结果证明了只有这一个目的,也实现了这个目的。这在电文中只字未提。
二、反映了我方伤亡人数,没有反映敌人的损失概况
电文称:“部队伤亡三百余(内干部十五名),失轻机枪四挺、步枪二百余支“......。
这组数字能与我方和日方史料相印证。无论攻防,还是突围战斗,要评价成败,敌我双方损失对比必须计算。电文中只反映了我方伤亡数字,没有反映敌方的损失概况,也没有反映我方突出重围的人数,这只能使人感觉新四军塘马战斗是场”失利“或“惨败”的突围战斗。
塘马战斗是500多人的新四军战士(主要是四个连队的战斗人员)对阵日军3000 人和伪军800人,兵力对比近1:8。我方第一手史料中记载,约歼敌400余人(塘马战斗详报1941年12月1号军部存档版记载) ;我方阵亡323人、伤118人,失踪42人,战斗减员共计483人(谭震林《关于塘马战斗情况及苏南部队整顿致新四军军部电》),敌战损比约1:1。我方党政军机关和部分作战分队1000余人突出重围,敌人没有占到便宜。这也是”塘马战斗是成功的突围战斗“评价的重要依据之一。
三、看重了战斗“损失”,轻视了战斗“保存”的意义
电文称“罗、廖牺牲则对坚持江南一大损失”。
电文中强调了”一大损失“,而这”一大损失“换来的是我党政军机关1000 余人的突出重围,保存了一批抗战骨干力量等却只字未提,这明显是看重了前者的“损失”,轻视了后者“保存”的意义。
新四军塘马战斗”损失“换来的“保存”,两者相比,后者对于在苏南坚持抗战的意义更为重大。损失和保存两者的意义孰轻孰重,罗、廖首长是最清楚的。这点钟国楚同志在他的文章中说的非常清楚:“罗忠毅、廖海涛同志认识到,苏南党政军领导机关能否安全转移,直接关系到苏南地区的抗日斗争坚持的问题,也将对华中战局产生重大的影响。”这也反衬出罗、廖首长的牺牲,使苏南抗日根据地得以保存和坚持,是有重大的战略意义的。(详解见第十五章)
四、罗、廖首长定下“暂不转移”的决心,并非轻敌所致
电文称:该旅从今年起改变了敌我形势,由退守转为进攻,恢复敌后原有游击区,部队扩大千余,由此胜利而轻敌观念,致遭此严重损失。
日军重兵南下来袭,无论打谁,都应把重心放在对我方袭击的准备上。通常的决心处置应是“避免与日军作战”,应当“立即转移”,起码党政军机关先转移。但罗、廖首长却下了“暂不转移”的决心,要求做好应战和随时准备转移的准备。这是许多亲历者都不解的问题。暂不转移“实质是“等待敌人来袭击,”这很容易使人产生误解,所以军部给总部电文定了个”轻敌“的结论。”但基于史实的综合分析,”暂不转移“这个决心是正确的,奠定了新四军塘马战斗得以成功突围的基础。(详解见第二编第十二章)
五、对塘马战斗的“损失”原因作了不恰当的类比
电文称:“干部进行战斗冲锋。因他们平日战斗常亲率小部队兵力担任战斗,由于该旅干部中普遍的一种倾向,如不冲锋的干部则威信不易建立。”
身先士卒模范表率是我军的优良传统,直接引证为塘马战斗遭受损失的原因有所牵强。罗、廖首长同在一线是否妥当,这是战术范畴的问题,不是政治原则的问题。他俩同为闽西三年游击战争时期游击队的军政主官,各带作战小分队,掩护被掩护对象转移, 之后相互掩护摆脱敌人的跟踪追击,这是常用的一种游击战术。当时十六旅副职和司政正副职全部缺位,在塘马战斗所处的绝境中,罗、廖首长是”破釜沉舟“,无人可替代在此绝境中他俩同在一线指挥所能产生的作用。
六、军部给总部电报,为什么电文中会出现错漏和看法偏颇?
王直同志回忆录阐述:1)从电文中可看出:军部发总部电报,是根据六师发给军部的两份电报撰写的;六师发第一份电报,离战斗结束不到两天;六师发第二份电报,离战斗结束不到五天;军部汇总发给总部的电报,离战斗结束不到七天。2)六师发军部电报,是根据十六旅发给六师的电报撰写的。十六旅向六师发第一份电报,是在11月29日凌晨刚走出包围圈到达黄金山地区时,这时党政军机关没有完全脱离险境,还没有派人组织打扫塘马战场;六师接到十六旅第二份电报,是在十六旅部刚转移到溧水,战斗的全面准确情况还来不及了解,对这场战斗怎样分析总结更是没有头绪。3)十六旅是小功率电台,电文撰写也都是以最简练的语言来表述,情况反映不准确是必然客观存在的。对塘马战斗认真而有条理的总结,是在塘马战斗后的1941年12月中旬,六师师长谭震林到苏南后才进行的。所以,军部12月5日发总部电文内容有错漏和不当之处在所难免。
谭震林师长从江北到苏南后,立即对塘马战斗开展调查研究,召开十六旅干部会议,总结塘马战斗经验教训,作出了塘马战斗“以局部牺牲保全指挥中枢,是成功的突围战,绝非败仗!”(原话)的结论(史料来源:国内馆藏《新四军第6师塘马战斗总结会议记录》)之后,调整领导班子,谭震林兼任十六旅旅长,钟国楚任政委,张开荆任参谋长,王直任政治部副主任。1941年12月下旬,新四军军部对罗、廖首长作了高度评价并通电全军。通电内容是:“罗、廖两同志,为我党我军之优秀老干部,为党为革命奋斗十余年,忠实、坚定、勇敢、负责,艰苦缔造苏南根据地,卓著功绩。罗、廖两同志壮烈牺牲,全军一致追悼,昭彰先烈。”如果“轻敌”遭至”突围失败“,何以”卓著功绩“。“卓著功绩”评价就是对“轻敌”之说的否定,对“成功突围”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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