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18年是周恩来旅日期间思想转折的关键年份。是年元旦,他在东京开始撰写《旅日日记》,全年三百余篇日记中,“志气”一词虽仅出现三次,却集中凸显于元月,尤其是元旦当天两度提及。这绝非偶然的文字重复,而是青年周恩来对自我人格塑造、人生方向与家国责任的郑重宣誓。本文以《旅日日记》为核心文本,结合周恩来早年著述与建国后言行,从“人要有志气”“报恩的志气”“钢硬的志气”三个维度,解析其志气观的生成逻辑与精神内核,揭示这份百年前的青春宣言对当代青年的启示价值。
关键词 周恩来;《旅日日记》;志气;青春对话;家国情怀

1919年五四运动时,周恩来同志在天津。新华社发
一、引言:元日之誓与青春坐标
1918年1月1日,周恩来在东京写下《旅日日记》开篇:“今日是阳历的一月一日,中华民国七年也,我的日记就从今日记起。”这一天,他并未急于记录异国见闻,而是以305字、5个层次的内心独白,完成了对“志气”的首次系统阐发。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元旦为“三元之始”(岁之元、月之元、时之元),青年周恩来选择在这一天立定人生基调,既是对“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誓言的延续,更是对自我精神世界的主动建构。
彼时,辛亥革命虽已推翻帝制,但军阀混战、列强环伺,中国仍处于“瓜分豆剖”的危局。周恩来在日记中坦言:“既无脸见死去的父母于地下,又对不起现在爱我、教我、照顾我的几位伯父、师长、朋友。”这种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兴衰绑定的自觉,使他的“志气”超越了个体修身范畴,成为一代青年回应时代之问的精神答卷。

作者:周恩来著
二、人要有志气:自我鞭策与家国担当
(一)从“中华崛起”到“不留痕迹”的自省
早在1915年,周恩来在南开中学已提出“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旅日之初,他并未沉溺于过往荣耀,反而在元旦日记中反思:“留着事迹给人家看,万万的不敢想,但还是想努力去做一点事迹。”这种“不敢想”与“仍努力”的辩证,恰恰体现了志气的本质——不是空喊口号,而是在认清现实局限后仍选择负重前行。他痛陈自己“较起我在南开时的活泼样子实在差的多”,立誓“从今后须要把我这懒病除去方好”,将志气转化为日常行为的自我规训。
(二)“志在金钱”与“志在救国”的价值分野
周恩来对志气的思考,始终伴随着对社会风气的批判。1918年2月6日,他在日记中剖析:“盖现在的人,总要有个志向。平常的人,不过是吃饱了,穿足了便以为了事;有大志向的人,便想去救国,尽力社会。”这一论断直指民国初年功利主义盛行的弊病。早在1915年《尚志论》中,他便痛斥“志在金钱者”与“志在得官者”的狭隘,主张“立志者,当计其大舍其细”,将个人抱负融入民族解放的洪流。这种价值分野,使他的志气观从一开始就具有鲜明的人民性与革命性。
(三)孙中山社论与南开思潮的思想共振
元旦当天,周恩来阅读《南开思潮》与孙中山关于日本明治维新的社论,进一步坚定了“振作精神”的决心。孙中山称日本改革“不胜其希望也”,而周恩来则从邻国崛起中看到中国的可能——唯有“立志笃行,发扬振作”,方能摆脱“随波逐流”的命运。这种将个人觉醒与民族觉醒相联结的思维,正是五四前夕先进青年共有的精神特质。

三、人要有报恩志气:伦理情怀与责任转化
(一)“佛说报恩为无上”的伦理自觉
1918年1月1日日记末尾,周恩来写道:“佛说报恩为无上,我连恩还未报,又怎么能够成佛呢?我如今按着这句话,立个报恩的志气。”这里的“恩”,绝非封建孝道中的“报答父母养育之恩”,而是对师长教诲、朋友扶持、民族期待的综合性回应。他将佛教“报恩”思想创造性转化为社会责任,强调“决心做一番事业,以安他们的心,也不枉人生一世”。这种转化,使传统伦理中的“孝”升华为现代意义上的“担当”。
(二)旧历新年的“开笔立志”
1918年2月11日(旧历新年),周恩来再次立誓:“今天我也立志了,但是我这志是早定了。”他提出三个具体目标:“第一,想要想比现在还新的思想;第二,做要做比现在最新的事情;第三,学要学离现在最近的学问。”这“三新”目标,既包含对封建旧思想的否定(“思想要自由”),也包含对救国路径的探索(“做事要实在,学问要真切”)。值得注意的是,他将“思想”置于首位,预示着他即将通过接触马克思主义完成世界观的根本转变。
(三)从“报恩”到“革命”的逻辑进阶
周恩来在日记中多次强调“恩”与“责”的统一。2月16日,他进一步明确:“从今后要按着二月十一日所定的三个主义去实行。决不固持旧有的与新的抗,也不可惜旧有的去恋念他。”这种“不固守、不恋旧”的态度,使他的报恩志气逐渐脱离传统道德框架,向革命精神靠拢。正如他后来回忆:“开始读革命书籍,这便是我转变的关键。”报恩,最终成为他投身革命的伦理动力。

四、人要有钢硬志气:革命品格与斗争哲学
(一)“炼铁石心肠、钢硬志气”的政治自觉
1918年1月26日,周恩来在日记中写下:“我们现在来到这里求学,第一样事情,就得炼铁石心肠、钢硬志气,不为利动,不为势屈,才能有效。”这是他对“志气”最凝练的界定——不仅是道德自律,更是政治品格。旅日期间,他目睹日本军国主义膨胀与中国留学生的分化,深刻认识到:仅有善良愿望不足以救国,必须具备“不为利动,不为势屈”的钢铁意志。
(二)“铁杵磨成绣花针”的坚韧哲学
3月11日,他在日记中以俗语自勉:“铁杵磨成绣花针,只要我的志向坚,所期望的事没有不成的。”这种坚韧,贯穿于他的一生:黄埔军校时期,他强调革命军人须“甘心愿意遵守纪律”,将个人意志服从于革命纪律;1929年主持红四军工作,他力排众议维护毛泽东领导地位,以“相忍为党”的胸怀化解党内分歧;延安整风时,他主动承担责任,以自我革命精神维护党的团结。钢硬志气,始终是他在复杂斗争中保持政治定力的精神支柱。
(三)“恐美媚外”与“民族气节”的对立
1949年1月,周恩来在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上强调:“外交上我国人民百年来受压迫,现在站起来了,要有些气概。要反对恐美媚外,增长自己的志气。”这一论述,将青年时代的“钢硬志气”升华为新中国的国家品格。1960年与英国蒙哥马利元帅谈话时,他明确表示:“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他们的志气是,如果别人愿意对我们友好,我们也愿意对他友好;如果别人对我们敌视,我们也只好敌视。”这种不卑不亢的外交风度,正是钢硬志气在国家层面的生动体现。

1955年为全国青年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大会所作,将“志气”具象化为建设国家时不畏艰险的行动力
五、百年回响:志气观的当代价值
周恩来在《旅日日记》中确立的志气观,历经百年仍具鲜活生命力。其核心要义可概括为三点:
志气是自我与时代的双向奔赴:既不回避个人局限(“懒病须除”),又主动回应时代呼唤(“救国尽力”),拒绝“躺平”与“佛系”。
志气是伦理与政治的统一:从“报恩”的朴素情感升华为“革命”的理性担当,避免陷入极端个人主义或空洞集体主义。
志气是柔性与钢性的辩证:既有“思想要自由”的包容,又有“不为势屈”的刚强,在妥协与坚守间保持动态平衡。
当前,中国正处于民族复兴的关键期,青年一代同样面临“躺平”“精致利己”等思潮挑战。追寻周恩来总理的留日思想印迹,重温周恩来百年前的青春宣言,我们更应明白:志气不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而是后天锤炼的品格;不是高不可攀的口号,而是脚踏实地的行动。正如周恩来在日记中所言:“幸福的世界要靠自己劳动来创造。”这或许是对“志气”最朴素也最深刻的注解。
参考文献
[1]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南开大学编:《周恩来早期文集(1912.10—1924.6)》,中央文献出版社1998年版。 [2]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周恩来年谱(1898—1949)》,中央文献出版社1989年版。 [3] 周恩来:《旅日日记》(1918年1月—12月),载《周恩来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 [4] 金冲及主编:《周恩来传》,中央文献出版社1998年版。 [5] 石仲泉:《周恩来的青年时代与思想转变》,《中共党史研究》2018年第1期。
(作者信息:长江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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