伫立兰苑中,江隆基先生的雕像凝望着远方——眉目间藏着忧伤,更透着坚毅。往来者纵然与他素未谋面,目光里却全是敬佩。今年恰逢先生诞辰百廿周年,纪念从北京延至兰州,延安的旧影也在追忆里清晰,这隆重的怀念和追思,全因他那藏在“大先生”身份里的“小细节”——那些平易、平等的人文温度和浓浓的家国情怀,比任何名号都感动人。
先生本是陕西汉中西乡人,故乡汉中水土丰饶、气候温润,素来有“陕西小江南”的美誉,正是这片“小江南”福地,养出了他“隆基”之名里的远志和抱负。年少时入私塾悟国学、进中学明大义,刚正与仁厚早露锋芒:国民党搞政治迫害,他带头交白卷抗议;同窗遇困,他奔走募捐救治;心向北大的念想终得如愿,哪怕中途为父奔丧,强国兴教的念头也没松过。后来遭牢狱之灾、赴德国留学挣得“和平战士”美誉,这份底色,打从早年就刻进了他骨子里。
归国后,他的脚步从西安到延安,从北大到兰大,每一步都落着“小细节”:在陕甘宁边区任教育厅厅长兼延安大学校领导时,把边区的教育火种播到广袤而贫瘠的黄土地里;1952年到北大任职时,蒋南翔已是高教部部长——这位曾执掌清华大学、备受重视的教育家当时统筹高等教育工作,北大则由江泽涵任校长,江隆基先生任党委书记兼副校长。建国初期,国家一穷二白,大家的生活都很拮据,见哲学家冯友兰住房局促,他立刻让出自家大房子,连桌椅都细心调配;那会儿常有苏联专家来校指导,他见专家办公用桌太小,又把自己的大书桌送了过去,成了中外交流里的一段佳话,哪有半点“领导架子”?谁料风云突变,康生点名诬陷,学生“李逆”带头聚众造反,堂堂一校之长竟被戴高帽,强按跪地。这奇耻大辱砸下来,校园里哭声震天,新华社老记者郗永年和万千学子一起哀恸着“愿以百身唤君归”——那份痛,是真疼惜这位“不端架子”的大先生。
1959年赴兰州的列车上、兰大的校园里,他的“细节”更暖到人心底。作为高级干部,组织给安排了软卧,他见一位孕妇乘车辛苦,当即把软卧让了出去;又见一位贫困乘客买不起车票,没多犹豫,当场掏自己的钱帮着买了票——这份对平民的体恤,半点不掺虚。刚到校时,校里备了盘糖果来欢迎,他坚持要自己付钱,说“这是份外的东西,不能要”。
笔者当年还是在兰州苦读中医的学生,毕业后留校任教5年,又调到新华社当记者,在兰州共待了32年,最难忘的是一次和兰大同学去大礼堂看电影——满场人正等着开场,他一进门,所有人“呼”地全站起来,那股发自内心的拥戴,不是因为他是校长,是因为他总端着餐盘和学生一起排队打饭,见炊事员给领导多打菜,还赶紧摆手:“别多给,吃不了浪费”;那会儿买啥都要票,组织发给他一张购买手表的票,他见教德语的教师没表,上课记不住时间,转头就把票送了过去——从没想过“这是给自己的。”
他护人才、顾师生的细节,桩桩件件都实实在在:1957年后,见兰大一些教师讲课有顾虑,就蹲点听青年助教的课,牵头让百分之98的基础课有了自编教材;赵俪生教授生计困难,他想法子解决让其安心治学;朱子清教授蒙冤,他力主甄别平反并配备科研助手;那会儿物资紧张,有八位搞核物理放射的教师营养不良,影响教研,他专门协调来八瓶牛奶,每天早上定点发给这最需要的八个人——就靠这八瓶牛奶的贴心,让大家能撑着把核物理科研坚持下去。在核科学方面,兰大当年能和清华一样走在全国前列,何尝不是藏在这“八瓶牛奶”、“一张票”的务实里?可他对自己、对家人却“抠”得很:常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稀缺的食品总往学校幼儿园送;家人想沾点“干部子女”的便利,他就是不同意——哪有半点“高级干部”的特殊?
文革期间他横遭迫害,面对暴徒的无理责问,他仍挺着腰喊:“我是中国共产党党员”,最终坦然而去。他的遗体被埋在荒滩,是好心人悄悄立石标记;坟头的鲜花总不凋落,是师生们默默守着、敬着。后来平反昭雪那天,金城空巷,皋兰肃立,黄河似泣——大家哭的,从不是校领导的称谓,而是那个“给孕妇让软卧、帮困难乘客买票、为核放射教师争牛奶”的先生,是那个把平等、平易刻进日常的“大先生”。
如今百廿年过去,再忆先生,记着的全是那些“小细节”。“大先生”的伟大,从不是写在文件里的功绩,是他待人时的每一份体恤、做事时的每一份真诚——这份人文精神,才让百廿年后的我们还这样深切地怀念着他、敬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