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8年的初春,“文化大革命”运动方兴未艾,我们一群本该在学校读书的小小少年们,根本不晓得文革到底是干什么的,也不惧怕两派的辩论和武斗吧,就像是一群撒欢的小毛驴,只顾自己尽情地玩耍,哪里热闹就往哪里去凑。
此时的冀中平原,风里还裹着未褪尽的寒意,枯黄色的麦田在料峭春寒里瑟缩着,远处房屋顶上烟囱里飘出的烟柱被风扯得东歪西斜。我和几个年龄相仿的小伙伴正在空旷的田野里放风筝,只听南面突然传来“轰”的放炮声。一个小伙伴说:“哪里放炮仗呢,怎么这么响啊?”
“这不是放炮仗,谁家会有这么大的炮仗啊?”一位小伙伴扯着嗓子喊道。
“听我大哥说是石油勘探队放炮探石油呢!”
“那咱们不玩放风筝了,咱们去看看他们怎么放炮探石油呀!”
“好呀!”“咱们去看放炮”小伙伴们达成了共识后,收起了自己的纸糊风筝,向西南奔去。
跨过通往北龙化的木桥,一路小跑向南奔去。
时间不长,我们这些英俊少年便跑到了这个由一辆汽车和几人组成的探油队跟前。远处还有一辆车,好像是测量车吧。
我们走到汽车跟前,只见三个穿着道道棉服的人在准备着架起汽车后面的一个钻井架。
“你们都往后走走,别让设备碰着你们”一位石油工人一边和气地说着,一边张开双臂示意我们后退。
汽车“呜呜”轰鸣着,汽车四面伸出四根支柱,然后井架矗立起来了。

两位石油工人检查好了钻探设备后,坐在驾驶楼里的司机便操作打起井来了。功夫不大,钻机钻了二三十米深的井眼。只见两位工人手拿条状的塑料卷塞往井眼里塞一拳头粗的塑料卷,塑料卷头上还连着两根电线。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塑料卷里是炸药。
炸药塞进井眼后,一位工人用铁锹把井眼填埋实了,汽车开出约五六十米停下来。另外扯着电线的两位工人,把电线连接到起爆钮上。我们跟着他们到了检波仪器那里。
一位戴着眼镜石油人,看样子好像是一位知识分子。他对我们这几个小孩说:“我们这活儿,就是让大地‘说话’。放炮震出的波,顺着地层往下传,碰到油层就折回来,检波器接着了,就能画出地下的‘藏宝图’。”
我们似懂非懂,点点了头。
“都再往后退!拉警戒绳!”看似队长的一个人吼声突然划破寂静,我们赶紧又退了几步,我们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负责起爆的一位石油人半蹲在临时搭建的操作台前,手指悬在红色的起爆按钮上,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动,眼神却亮得惊人。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还有我们自己“咚咚”的心跳。
“起爆!”
随着一声令下,一位工人按下按钮。“轰隆”一声炮响,没有预想中震耳欲聋的轰鸣,先是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像远处有闷雷滚过。紧接着,地面上腾起一小股黄土烟柱,缓缓升到半空,又被风慢慢吹散。
我们被炮声惊楞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时只见那位技术员似的工人,眼盯着接在检波器上的记录仪,随后用铅笔尖在专用的纸上划出一道道起伏的曲线,时而平缓,时而急促,像大地在纸上写下的密码。

看完这波放炮探石油的过程,我们又跟着这支勘探队西走几公里,又完整地看了一遍。太阳西沉的时候,我们就回家了。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石油工人,也是第一次知道寻找石油第一步竟是钻眼、放炮、倾听和观看地底下的地震声与反应到仪器上的地震波。到华北石油大会战的时候才知道这是石油物理勘探。
参加工作到华北油田后,知道了每一滴石油的开采背后,都藏着这样一群人,用“惊雷”叩问大地,用坚守寻找宝藏。

地球在一天天转动,日历在一页页撕下。转眼间时间到了公元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上半叶,我也进入到初中学习。自从“马振扶公社事件”“黄帅日记”事件到“张铁生白卷”事件,本应平静的学校云谲波诡,不时暗流涌动。受反潮流思潮的影响,很多学生就不好好念书了,打架、斗殴、发废、惹事、生非,令学校领导和老师们头疼不已,因为学生不怕老师,而是老师怕学生,唯恐遭到学生的大字报。
1974年晚秋,在我村的村东,千里堤下,矗立起了一部高大的石油钻井机。我们一些要好的小伙伴,曾结伴而去这部钻机前观看。人家钻井队的干部工人都不让我们靠近,我们只好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石油工人们辛苦劳碌着。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见钻井机,但是,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观看石油钻井机。
当时,我们学校的校长是曹英杰老师,西龙化人,是一位教学经验丰富、管理学校认真、师德师风高尚的优秀教师和校长。
曹校长见学生们不爱学习,便萌生了带领学生去参观石油钻井机的念头,想通过参观,看看石油工人多么辛苦,让石油工人为祖国献石油精神,来触动学生的思想,改变学生学习的态度。他骑车到石油钻井队,找到钻井队领导,自我介绍后,说出了他的打算。
这支石油钻井队的领导听了曹校长的想法后,同意了曹校长的请求。
在一天的下午,全校学生集合,曹校长讲话,给同学们说了去参观千里堤下的石油钻井队的事,同学们都很高兴。讲完话后,曹校长和几个班的班主任及任课教师带领我们排着队,浩浩荡荡地走在村路上,向村东走去。
刚出村口,轻风就裹着一股干爽的凉意扑在脸上,这是冀中平原晚秋独有的味道。放眼望去,只见秋收后的田野褪去了金黄,但另一层鲜活的绿却在田垄间铺展开来。刚冒尖的麦苗挤挤挨挨,像给褐色的土地盖了层薄绒毯,风一吹,那绿就轻轻晃悠,带着点怯生生的软,却又透着股顶破泥土的劲。
学生队伍迈着不整齐的步伐快步向前走着,突然,前面的同学喊了一声“看那边”,顺着他指的方向,同学们望去,两公里远千里堤下立着一个高高的铁架子,灰褐色的,在秋光里格外显眼,风好像还把隐约的机器声送了过来。我们脚步不由得快了些,路边的野菊花晃着细碎的黄,连带着这秋末的平原,都添了几分鲜活的盼头。

到了井场,几名石油干部工人迎上前来,说:欢迎老师和同学们到我们井队来参观。
当老师们把学生队伍整理齐后,曹校长简单地又讲了几句话,最后说:请大家热烈鼓掌,欢迎杨指导员给我们讲话。
掌声过后,一位身材魁梧、古铜脸色的中年男子走到我们这支学生队伍跟前,操着东北口音,声音洪亮地说:“热烈欢迎老师和同学们来到我们钻井队参观!”接着,杨指导员给我们大家讲述了石油是怎么开采出来的,钻机是如何打石油井的,王进喜的铁人精神。杨指导员最后说:“希望同学们好好学习,长大后也当个石油工人,为祖国繁荣富强作贡献!现在请王队长带领同学们登上钻井平台去参观,大家一定要小心,保持距离,有秩序参观。请带队的老师们和我们的工人保护好同学们”。
机缘巧合,今天下午,恰好是钻机因故停止钻井的时间,因此,钻井队领导才研究决定,让我们登上钻井平台看看钻井工人是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下工作的。否则,钻机在开钻的时候,绝不能让外人靠近钻机的,更不能踏上紧张忙碌的钻井平台。
“同学们,排好队,手抓扶手,跟上脚步,注意脚下的管线!”带队的王副队长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得像砂纸,说话时带着浓重的石油味。同学们排成一字型的队伍,每隔十个学生有一个老师跟从。
到了钻井平台上,学生们排成两列,老师穿插其中,一些工人师傅站在学生队伍的后面。平台上还有一些工人在干活。同学们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钻井平台上忙碌的工人:有人穿着沾着油污的蓝色工装,正弯腰检查钻杆接口;有人站在操作台旁,手指在布满按钮的面板上检查着什么;还有人提着工具袋,沿着狭窄的铁梯灵活地上下,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待学生们站好后,王队长就给同学们讲解起来。“这就是钻井平台的‘心脏’——钻机转盘。”王队长指着平台中央那个巨大的钢铁圆盘,“它能带动钻杆往地下钻,最深能钻到几千米呢!”我们凑上前,看着现在不动的转盘,想象着工作时的大转盘;再看那些挺立在井架边上的钻杆,我们仿佛看到了一条黑色的巨龙,一头扎进脚下的大地,仿佛要去探寻地心深处的石油宝藏。

“叔叔,你们天天在这里工作,不觉得累吗?”有个女生小声问。正在拧螺丝的工人师傅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一笑:“累是累,但一想到地下的石油能让工厂的机器转起来,能让火车跑起来,就觉得值!咱们石油工人,就认一个理——为国找油,再苦再累都不怕!”
太阳西斜时,我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回头再望不远的钻机,钻塔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轰鸣依旧在旷野里回荡。

那天的参观像一颗种子,在我们心里种下了对“石油”的敬畏——原来那些让火车、飞机、汽车、轮船开动起来的能源,就是这样一群人用汗水和坚守,从大地深处一点点“挖”出来的。许多年后,我离开了中国石油集团公司,我依然记得那个下午,风里的机油味,钻塔上的红旗,还有工人师傅眼里闪烁的光,那是属于一个时代的奋斗印记啊,也是刻在我们青春里的滚烫记忆啊!
回到学校后,原本不爱学习的学生变得爱学习了,那些打打闹闹,像混世魔王似的学生,也变得老实多了。一次参观石油钻井队的学工活动,比起那些空洞无物的政治课强多了,同时,这次活动也给虚无缥缈同学的心灵,注入了一股强大的驱动力,为自强不息、奋发有为插上了努力向前向上飞翔的翅膀。

为写作这篇小文,我查阅了很多资料,竟然发现我们参观的这支钻井队是一支英雄的3269功勋钻井队。这支隶属钻井二部的英雄钻井队,在结束白洋淀边、千里堤下、孟仲峰村东的钻探任务后,就奉命转战任丘,于1975年2月17日在任丘的任四井开钻,7月3日,进行裸眼酸化试油,日产原油1014吨。3269功勋钻井队在冀中抱了第一个大金娃娃。
任4井的重大突破,不仅直接促成了任丘油田的发现,更成为关键契机,推动1976年1月中央正式批复在冀中地区开展华北石油大会战,沉睡了上亿年的冀中古潜山被惊醒了。
两年后,我有幸成为华北石油队伍中的一员,虽然没有物探、没有钻井、没有采油,也没有炼油,但我确为他们培养了数以千计的石油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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