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五年夏天,镇坪县重新组织调查了一九三二年十二月贺龙率领红三军从镇坪过境的历史。各乡镇工作人员分头深入各村,挨家挨户走访,还沿着当年红军走过的路线,一步一步重新走了一遍。终于厘清:红三军转战镇坪停留六天。

秋山垭上
第一站是曾家坝。从平利的松杉河翻山过来,要经过秋山垭。站在垭口往下望去,层叠的山峦在远处晕成一片灰蒙。向导是本地人,姓刘,六十多岁,他听爷爷讲起过当年的红军。
“我爷爷说,那天还没亮,山上就有动静了。他趴在门缝里看,队伍走得很快,没人说话,只听见脚步声和枪托磕在石头上的声响。”主力部队从秋山垭下来后,在曾家坝分作两股:一股走西路,经黄石板、百步梯,下到曾家坝街上;另一股走东路,翻梅子坳,过牛角湾,从大寨沟进入桃花坪。两股人马在三湾口会合,沿着洪石河南下,当晚在仓房梁一带宿营。如今的仓房梁是洪石乡政府所在地。当年这里只稀稀拉拉住着几户人家,房屋不够,战士们便睡在屋檐下、草垛旁,或是砍些树枝搭个棚子将就。

另一路红军从平利八角庙过来,沿着斐河往下走。唐家拐、老铺子、油房坪、文溪湾、白家铺子……这些地名一个个念出来,像是翻旧账本时看到的一串老名字。他们走到茅坪街,过鸡冠石、曹家湾,翻琉璃垭进入牛头店的冯家营,当晚便在那里歇脚。
第三路则从湖北竹溪的鄂坪过来,下午抵达洪阳后,登上了仁旗寨——也就是现在大雁村三组所在的山头。三路人马相互策应,贺龙带兵向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墙上的字
十一日清晨,三路红军同时出发。主力从仓房梁启程,过李家台,翻千山垭,下到牛头店的千山坡,在玉皇庙与第三路会合;接着沿南江河上行,在水晶坪、浪河口与从冯家营过来的那一路汇齐。全军随后过窝口、牛头店,从甘坪涉过南江河,往竹叶关方向前进。

竹叶关垭子是陕西与湖北的交界,当时驻扎着地方民团金德三部,有三四十人、十几条枪。金德三见红军来势汹汹,没敢轻举妄动;红军也未理会他们,先头部队顺着竹叶关沟往上走,翻过垭子进入湖北竹溪县的杏耳坪。大部队当晚便在竹叶关沟两岸宿营,房屋不够,山坡上也住满了人。
几十年后,竹叶沟农民蔡同国家的土墙上,还留着一条红军标语。字是用墨写的,有些地方虽已剥落,但仍能辨认:“没收地主和大财主的土地,分给雇贫农民耕种。反对□□军队派捐款索饷!红三军政治部。”这是安康地区唯一保存下来的红三军标语。墙根被雨水浸烂了一块,可上面的字迹依旧硬朗。我站在墙前看了很久——写标语的人大概二十来岁,或许更年轻,他不会想到这行字能留存至今,我也没想到自己会站在这里凝视它。

旧城一夜
十二月十四日,贺龙率领主力抵达钟宝旧城。那时旧城还是镇坪县政府所在地,头一年九月川匪曾世忠烧毁县城后,政府已搬到河西罗汉洞和上茅坝的穿洞子,旧城只剩一片残破的屋架,人口稀少,容不下大部队。守城的独立营张营长带着百来号人,听说红军来了,胡乱放了几枪便弃城逃走。
红军当晚在旧城街上宿营,贺龙住在一户人家里。第二天一早,他起身站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便带着队伍沿南江河往上走了。
站在如今的旧城街上,很难想象那个早晨的场景。街道太窄,两边的房子挤得很近,天空只露出一条缝。一个人站在这样的院子里,能看见什么呢?或许他什么都没看,或许他正在思索下一步的行军路线。
鸡心岭
十二月十五日,红军登上了鸡心岭。这里是川陕鄂三省交界之地,川陕古盐道从岭上穿过,山高路险,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国民党军黄涛部驻守在此,占据着当年白莲教起义军留下的旧战壕,企图阻挡红军的去路。红军逼近时,黄涛部率先开火。红军随即从山下一拥而上,枪声顿时四起。不到半个钟头,黄涛部便被歼灭三百余人,黄涛本人则带着残部仓皇逃窜。镇坪山高林密、地广人稀,道路崎岖难行。先头部队每到拐弯或岔路口,便用石块在地上画箭头,或是以石块压住纸条,又或是折几根树枝摆成路标。后续部队便循着这些标记行进。

贺龙从后方赶到前卫部队,站在高处用望远镜眺望前方。山风将他的衣服吹得紧贴在身上,他笑着问身边的人:“谁能说出这是什么地方?”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能答,只是相视而笑。
那一年,贺龙率领一万多人的队伍,从洪湖一路跋涉至此,行程已达两千多里。前方是四川,正是他此行的下一个目的地。红三军在镇坪县转战六天,途经县境内4个乡镇、28个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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