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蹄岭——宛如一头老牛歇息时踏下的深深足印。当我初次站在这片岭上,迎着猎猎山风,仰望那座巍然矗立、高十九米的纪念碑时,瞬间被一种沉甸甸的历史质感击得粉碎。那是钢铁的炽热,是岩石的崩裂,是渗入泥土深处、任凭七十年风雨也无法洗刷的暗红色。

岭上的树木,枝干虬曲,呈现出一种奋力挣扎的姿态。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筛下斑驳的光影,洒落在层层叠叠的台阶上。我一步一步向上走,脚下是坚实的土地,耳边却仿佛听到了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轰鸣。那是一九四九年的七月,同样炎热的天气,空气里没有一丝风的清凉,只有硝烟与血腥混合的、粘稠得令人窒息的气味。
那时,解放的洪流已冲垮千里江防,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中国。然而,在这秦巴山地的皱褶里,残余势力仍企图凭借天险,做最后的顽抗。安康,这入川的咽喉,成了必争之地。敌人在此构筑了三道防线,而牛蹄岭与文武山一线,便是他们最后的屏障。我们的十九军,那些大多来自北方的儿郎,刚从湖北两郧地区西进而来,征尘未洗,便又面临啃下这块最硬骨头的重任。
七十三年前的七月二十三日,夜晚十一时。寂静的山岭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随即,被猛烈的枪炮声撕得粉碎。五十五师的勇士们,如同一股钢铁洪流,向着大小牛蹄岭发起了决死的冲锋。史料上的文字冷静而简洁,只记载着进攻、争夺、反复。但站在这片土地上,你才能真切地想象出那是一种怎样的“反复”。敌人的飞机如嗜血的蚊蚋,在头顶盘旋俯冲,重磅炸弹将完整的山体炸出深坑;远方的炮弹带着凄厉的呼啸,将树木、岩石连同人的躯体一齐抛向空中。阵地得而复失,失而复得。那已不再是简单的战术较量,而是意志与血肉的纯粹消耗。
我想象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在炮火映照下,沾满泥污与汗水,一双双眼睛因极度的疲惫与亢奋而布满血丝。子弹打光了,便挺起刺刀;刺刀折弯了,就用石头、用拳头、用牙齿!战斗最酷烈时,再无前勤后勤之分,炊事员提着菜刀,饲养员握着马鞭,通讯员、文书、机关干部……所有能行动的人,都化作了战士,汇入了这捍卫阵地的狂暴漩涡。那是一种怎样的景象啊!整个山岭仿佛都在燃烧,都在呐喊。枪炮声、喊杀声、爆炸声交织成一曲混沌的交响,浓烟滚滚,直蔽星月,那杀声,据说震得天边的云彩都在颤抖。
战至次日午后,天地也仿佛为之动容,竟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混着血水,在山坡上汩汩流淌,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小溪,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战役的惨烈。史料上那“尸横遍野”四个字,在此刻,化作了眼前这泥泞山路上无数无名英雄倒下的身影。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连一个确切的名字都未曾留下。比如那位第一六四团的副团长孟俊岐,他的职务被记录下来,但他的相貌、他的乡音、他冲锋前最后的遗言,都已湮没在历史的烟尘里。他和他那1200多名英勇捐躯的战友一样,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永远地融入了这片他们为之战斗的土地。
下午六点四十五分,总攻的号角吹响了。积蓄已久的力量如火山喷发,已成强弩之末的敌人终于崩溃,仓皇向安康城内、向汉水以北逃去。我军旗帜,终于牢牢地插在了牛蹄岭的制高点。当晚九时,安康新城与西关相继光复。
然而,历史的进程总充满着耐人寻味的转折。就在十九军的将士们擦亮刺刀,准备继续西进,解放更大一片土地时,中央的一纸电令,让他们停下了脚步。全局的战略棋盘上,第二野战军正以宏大的魄力向大西南迂回,为了更大的胜利,他们奉命撤离浴血夺下的安康,移驻平利、旬阳休整待命。可以想见,那些刚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战士们,望着近在咫尺的城池,却要毅然转身离去,心中该是怎样的复杂与不甘。但他们选择了服从,为了全局的胜利,他们毫无怨言。这转身的背影,与冲锋时的身影一样,充满了英雄的悲壮与决绝。

我的思绪,被一阵清脆的鸟鸣拉回了现实。不知何时,一群白鹭从山后的林中翩然飞起,在蔚蓝的天幕下划出优美的弧线。岭下,安康城静静地卧在汉水之滨,楼宇林立,街巷纵横,一片安宁祥和的盛世图景。一辆满载游客的大巴车缓缓停在纪念碑广场前,下来的人们,神情肃穆地仰望着碑身,献上鲜花,鞠躬致敬。
我走近纪念碑,伸出手,轻轻触摸那冰凉的、刻满了岁月纹理的石壁。那一刻,仿佛有一种巨大的暖流,从那石头的深处,顺着我的指尖,一直涌入我的心里。我忽然明白了,这岭上的树木为何长得那般倔强,这里的山风为何感觉那般沉郁。因为这里的每一寸泥土,都浸透着忠诚与热血;每一块岩石,都凝结着不屈的英魂。
他们沉睡在这里,已然七十三载。他们的生命,化作了岭上常青的松柏,化作了山间清冽的流泉,化作了这座城池每一个安宁的清晨与黄昏。我们今日的富足、和平与从容,皆是由他们当年的贫瘠、战斗与牺牲所奠基。
风更大了,吹得我的衣衫猎猎作响。我深深地望了一眼那高耸的纪念碑,它如同一柄直刺苍穹的宝剑,又似一枚巨大的印章,为那段历史盖下了一个不容置疑的注脚。转身下山时,我的脚步格外沉重,也格外坚定。血沃牛蹄岭,这岭上的每一朵花,都应当开得更加绚烂;这座名叫安康的城,也必将如其名所言,长乐未央。而这,正是我们对那些长眠于此的英灵,最崇高的告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