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河古镇坐落于汉江之畔,宛如江水历经千万年冲刷、沉淀而成的一枚最为厚重的化石。它并非平铺直叙地延展,而是紧紧地、近乎挣扎般地依附在陡峭的岸坡之上。层层叠叠的瓦片,好似鱼鳞一般;深褐色的板壁,皆呈现出一种沉甸甸的、向下倾颓之势,却被无数纵横交错的梁柱与坚韧的生命力硬生生地支撑着,造就了这一片令人惊心动魄的稳固之景。汉江不舍昼夜地从它脚下奔腾而过,水声中夹杂着泥沙,也夹杂着无数已然湮没的往事。

我沿着一条极为狭窄的巷子缓缓前行。光亮瞬间被收束起来,两侧的山墙高高矗立,仅为天空留下一道弯曲的、蓝灰色的缝隙。脚下的石板路,光滑得超乎想象,那并非打磨所致的光滑,而是被无数的脚步、雨水与岁月共同摩挲出的一种温润的包浆。道路曲折蜿蜒,你的目光永远只能看到前方二三十步的距离,再远一些,便被一个拐角悄然遮挡。这巷弄,恰似古镇深藏的脉络,幽深得引人无限遐想。我放慢脚步,用手掌轻抚那斑驳的墙壁。墙壁是冰冷的、粗糙的,带着一股潮润的土腥气。那一片片剥落的墙皮,宛如老人面颊上枯槁的皮肤,裂纹纵横交错,每一道裂纹似乎都藏着一声无声的叹息。

这叹息,或许源自七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我想象着,同样是在这样的巷子里,有一队人影,沉默而迅速地移动着。他们身着草鞋,打着绑腿,灰色的军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偶尔刺刀划过月光,会闪现出一道凛冽的寒光。他们或许曾在这墙根下短暂歇息,那个眉宇间还带着稚气的宣传员,会不会也曾像我一样,将发烫的额头贴在这冰凉的墙壁上,寻求片刻的清醒?这墙壁是沉默的见证者,它记得那压低了的、坚定的口令,记得那因饥饿而咕咕作响的肠鸣,更记得那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的、可以燎原的星火。这血色,是蜀河记忆中最深沉、最炽热的底色,是它的筋骨。
它的血肉,它的呼吸,是由千百年来作为“小汉口”的商贸繁华所滋养而成的。这气息,至今仍弥漫在空气中,凝结在那些气势恢宏的会馆与庙宇之上。

我信步走到黄州馆前。虽历经风雨侵蚀,那门楼的气派依旧令人震撼。高耸的翼角,犹如大鸟展翅,带着一种欲飞的灵动;精致的砖雕、木刻,那缠枝的莲,那戏水的鱼,那人物故事的鲜活生动,无不诉说着昔年商帮的富庶与高雅品味。可以想见,当年这馆内是何等的喧嚣与热闹。那来自黄州的客商,带着满口的乡音,在此落脚,在此议事,在此将赚得的白银,化作对故乡神祇的虔诚供奉。不远处,杨泗庙的肃穆,清真寺的清净,三义庙的忠义之气,它们并肩矗立在这弹丸之地,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这便是一座开放口岸的宽广胸怀。南来的,北往的,不同的乡音,不同的信仰,不同的口味,都在这汉江之滨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最终相互渗透,融为一体。这木板楼,这木棱窗,这精美得令人心颤的雕花饰件,它们不仅是建筑,更是一部用木头与砖石书写的、关于融合与共生的史诗。
这融合的极致,或许体现在那脍炙人口的“八大件”席面上。我虽未能亲眼目睹那完整的、仪式般隆重的筵席,但在一家小馆里品尝,已足以让我领略这味道的精妙。一道蒸盆子,汤色清亮如茶,内容却丰富得像一篇汉赋:敦厚的猪蹄,鲜美的整鸡,清甜的莲藕与萝卜,还有那金黄可爱的蛋饺,诸味杂陈,却又在蒸汽的调和下完美交融。又有一味辣子鱼,鱼是蜀河里流水养殖的鲈鱼,肉质肥嫩得近乎肆意,而那调味,竟是川味的泼辣与湖广的鲜香交织在一起,吃得人鼻尖冒汗,却又舍不得放下筷子。我慢慢地品味着,心里忽然豁然开朗。这“八大件”,不正是蜀河历史在舌尖上的注脚吗?那红军的理想,是要在破碎的河山上建立一个崭新的、平等的秩序;而这市井的智慧,却是在这五味杂陈中,寻找到了一种共存与调和的可能。革命的烈火与日常的炊烟,历史的血色与生活的暖色,在这里竟如此难以区分。
天色渐浓,镇上的红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那光是温暖的、柔和的,像旧绸缎,又像蜜糖,温柔地洒在青石板上、木格窗上。修缮过的老屋,在这灯光里愈发显得沉静安详,它们没有变成僵死的标本,而是在这精心的“修旧如旧”中,延续着温吞而绵长的呼吸。
我步行到江边,凭栏而立。风愈发大了,带着水汽的凉意,直透衣衫。对岸的山峦已成一片墨黑的天鹅绒剪影,江心偶有晚归的渔舟,一点灯火在沉沉的水面上摇摇晃晃,像一句梦呓。我先前那些关于“保护”与“利用”的、萦绕不去的思虑,此刻在这苍茫的江水前,似乎也变得清晰了一些。或许,真正的保护,并非是将它圈禁起来,供人远观,而是要让那红色的记忆与这鲜活的生活一同呼吸,让那革命的精神,透过这斑驳的墙、这鲜美的食物、这江上的风,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每一个来访者的心里。让这古镇,不只是一本被装帧得极好的历史书册,更是一首永远在吟唱的、鲜活的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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