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埋倒计时 活埋坑 1935年10月的陕北,寒风从黄土高原的罅隙里钻出来。 瓦窑堡汇川通号后院,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当地人叫它“特别招待所”。推开铁皮包着的木门,血腥、霉烂、粪便的臭味扑面而来。每间小屋关了十几个人,地上铺几把谷草,没有铺盖,没有火盆。零下十几度的夜晚,人们只能靠着彼此的体温勉强不让自己冻僵。
后院西墙根下,黄土被挖出一个长条形的深坑——三米深、两米宽。新鲜的泥土堆在旁边,湿漉漉的,散发着土腥气。 坑已经挖好三天了。 保卫局的人来来往往,路过那个坑的时候,有人会多看一眼,有人一眼都不看。看守们私下里说,那是给“反革命分子”准备的。 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填土。 距离刘志丹被处决,还剩72小时。
第一章 死人堆里的报纸
1935年9月20日,甘肃南部哈达铺。 红一军团侦察连的几个人穿着缴获来的国民党军装,走进一家邮政代办所。指导员曹德连让通信员把柜台上的旧报纸全抱下来——七月份的《大公报》,八月十五号的《西京日报》,大部分是九月份的,都还没开封。 曹德连展开《大公报》头版,目光被几行铅字钉住了。 “陕北军事形势转变——徐海东窜甘陕匪势猖獗”“全陕北23县几无一县不赤化,完全赤化者有8县,半赤化者10余县。”“全陕北赤化人民七十余万,编为赤卫队者20余万,赤军者二万。
曹德连把那份报纸叠好,塞进贴身口袋,骑马直奔军团部。 毛泽东这阵子在看《三国演义》。 中央红军离开江西苏区以来,走了将近一年。八万多人的队伍减员了三分之二,剩下不到七千人。俄界会议刚刚决定向中苏边境靠近——那个地方除了雪和沙漠什么都没有。 梁兴初把报纸摊开放在炕上。毛泽东拿起最上面那份《大公报》,翻了两版,停下来。 油灯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周恩来绕到他身后,看到“陕北赤化人民七十余万”那段,眼神也变了。 毛泽东把报纸举到灯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同志们,我们到陕北去。” 他转过身,用火柴点上一支烟:“刘志丹,陕北的同志们,天不亡我。” 话音未落,贾拓夫被警卫员从前面一个村找了回来。 他是陕北神木县人,中央红军里唯一一个来自陕甘根据地的干部。贾拓夫坐下来,从1932年陕甘游击队如何建立讲起,讲到1933年7月陕西省委被破坏—— “等一等。”毛泽东打断了他,“陕西省委被破坏,是什么时候?” 贾拓夫的声音放低了:“1933年7月,省委在西安福盛楼饭馆开会,被叛徒发现。省委书记袁岳栋和红26军政委杜衡当场被捕,两人当天就叛变了。”
“袁岳栋和杜衡现在何处?” “杜衡改名杜励君,在国民党南京政府里做事。袁岳栋不知所踪。但他们叛变后把红26军的情况、党组织的关系、陕甘根据地的位置,全部出卖了。”
空气凝住了。 博古第一个反应过来:“陕北党组织全暴露了,那刘志丹他们怎么办?” 毛泽东深深抽了一口烟,烟头在暗红色的光亮中一明一灭。 “贾拓夫同志,你带上电台,带上骑兵,三天内出发。你到了以后,告诉陕北的同志们——中央来了。” 贾拓夫把头低下去:“主席,我服从命令。但是——” “但是什么?” “他们不一定相信我。”
第二章 骑兵连的三个昼夜
王耀南被叫来的时候还在擦枪。 周恩来把任务交代得很清楚:“你送贾拓夫去陕北。你带骑兵连的兵力。” “周副主席,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王耀南站起来,“同志们打了快一年的仗,现在就要找到陕北的根据地。” 9月23日黎明,骑兵连从哈达铺出发。 第一道关卡设在甘谷以西的一个隘口。哨兵端着步枪,隔着壕沟喊:“什么人?” 王耀南骑在马上,面无表情:“我不想开枪,你把岗哨撤了。” “那是上级——” “你们师部已经放弃这个防区了。”王耀南的语气很平静,“你听见西边的枪声了吗?” 西边没有枪声。哨兵竖起耳朵听了一阵,缓缓后退,把手从步枪上移开。 第一道关,没有伤亡。 东北军的防区就没这么好过了。哨卡密度是西北军的三倍。王耀南不打算硬闯,他从电台监听到的信息里判断出东北军某师部将于当夜换防——防区有三个小时的空档。 凌晨一点到四点。 夜晚的黄土高原静得出奇,骑兵连的马蹄裹了破布,踩在干裂的黄土上发不出声响。走在最前面的侦察排战士柳根成趴在地上,用耳朵听地面的震动。他的方法是找一根铁钎插进土里,耳朵贴在铁钎上——远处车轮的震动从黄土里来,比从风里来得先。 “车声,三辆。三百步。” 他们在最窄的山路上和东北军的骡车队擦肩而过。贾拓夫压低嗓音,用山西口音喊了一声:“走快些,天不早了。”对方回了句:“催什么,你家着火啦?” 等天边出现第一抹鱼肚白的时候,骑兵连已经翻了三个山头。 真正要命的不是正规军——是刀客。 第二拨刀客开了枪。 对方人数不下三十,步枪七八支,从山脊线往下一字排开。枪战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对方三人被击毙,骑兵连两人受了重伤。一个战士的肠子从肚皮上翻出来,卫生员把肠子按回去,用绷带缠了三圈,战士疼得昏死过去。 译电员潘云山趴在一块石头后面掩护贾拓夫发报,被流弹击穿了左前臂,子弹卡在骨缝里。他咬着衣服袖子,让卫生员把子弹头硬拔出来,再用盐水浇进去。 “盐水不够,他娘的用酒也行!谁有酒!”卫生员大喊。 没人有酒。 贾拓夫的电台向中央发电报通报了方位和伤亡情况。中央的回电只有一句话:“不惜一切代价前进。”电报后面附着一行小字:“周副主席指示:贾拓夫和电台必须完整送达,其他酌情处置。” 两死四伤,九人战损。 1935年9月28日,黄昏。甘泉下寺湾的轮廓出现在骑兵连的视野里。 一个穿灰蓝色军服的年轻人站在村庄入口处张望,腰间别着一把手枪。他看到了王耀南和贾拓夫,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几秒。 “你是哪个部分的?”贾拓夫翻身下马。 “红十五军团,”那人上下打量着贾拓夫,“你是谁?”
“贾拓——” 话没说完,那人身后又走出一个人来。
徐海东。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钉进了黄土里的树桩。两只眼睛里面有一种东西是照片拍不出来的——仇恨。后来王耀南才知道,徐海东一家六十六口人被国民党杀害,老老少少没留一个活口。
徐海东问:“你们什么人?” “中央——军委三人团,我叫王耀南。这是贾拓夫同志,中央派来的——” 徐海东的脸色突然变了。 “贾拓夫?”他的声音像刀片刮过铁皮,“给我绑了!”
第三章 叛徒的罪名
“你为什么绑贾拓夫!”王耀南只来得及跨出一步。 “贾拓夫是个什么东西你们不知道?”徐海东低头看他,目光里满是怀疑,“我告诉你,贾拓夫第二次被捕,由于他出卖,陕西省委领导同志全部被捕。我们一直在通缉这个人。你说他是中央派来的?” 几个十五军团的指挥员闻声赶出来。贾拓夫已经被五花大绑,有人用枪托戳他的腰,让他跪下。 “你不许打人!”王耀南面朝徐海东,“我来告诉你中央红军的情况。你们团以上干部最好全部参加,听清楚了再下结论。” 下寺湾的红二十五军驻地灯火通明,三间大瓦房坐满了人。 王耀南站在屋子中央。他回头看了一眼贾拓夫——已经被松了绑,抱着受伤的胳膊,背靠着墙站着。 “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之后,中央就派了杨靖宇、赵尚志等五十个团职干部到东北领导抗日斗争。现在北上抗日的红军陕甘支队已经到了陕北。中央的路线是抗日,北上。而张国焘的口号是‘南下,到西康去,到少数民族地区去吃大米’——”
“谁让你在这儿发表演说的?”徐海东手里的钢笔在桌子上敲了两下,“你说的这些我一件都不知道。你说中央红军北上抗日,我凭什么信你?王耀南同志,我问你一句,你们中央红军为什么要逃跑?” 话音刚落,屋子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我纠正一下,不是逃跑。”王耀南深吸一口气,“共产党的敌人有两个:国民党反动派和日本帝国主义。1934年中央红军离开苏区,北上。至于红一方面军现在的状况——徐军团长,我们走了将近两万里的路,爬了夹金山、过了松潘草地,红军的战士在雪山上坐下来就再也没起来,在沼泽地里陷下去挣扎到最后一口气。你在陕北有家,有根据——”
“你他妈的!”徐海东突然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你别跟我讲什么雪山地势,我徐海东六十六口人被国民党杀了个精光!我比你更恨国民党!但是张国焘是我的老上级,他要南下,你们中央说北上,到底谁对他俩更忠诚?”
王耀南深深地看了一眼徐海东,然后慢慢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那是他在瑞金红军大学编的教材。
“徐军团长,我讲一个事情给你听。1935年6月16日,中央给张国焘发电报,反对红四方面军以西康为发展方向。张国焘、陈昌浩第二天联名回电,要求向西北或者向西南偏远少数民族地区发展,不同意中央向北、向东以抗日前线为发展方向。你不是问我到底听谁的?你要南下吃大米,还是要北上抗日,你徐海东自己看着办。”
徐海东的脸色变了。 他转了转手里的钢笔,又把笔放到桌上,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时候后面有人走进来,一进来就看到了王耀南:“王主任!你怎么来了!” 是程子华。原红一方面军红22师师长。 “程子华同志,你来得正好。”王耀南握住他的手,“中央红军已经到了哈达铺,中央的首长们让我带过来了一个短波通讯设备,你赶快和周副主席通个话。” 程子华和贾拓夫在偏房里架好了通讯设备。徐海东不相信那个耳麦里传出来的声音就是周副主席。程子华接过送话器,对着里面喊了一声:“周副主席?” 耳麦里传来一个沙哑但清晰的声音:“子华同志吗?你到了十五年之前了。”
程子华拿着耳麦的手在发抖。他把音量调大了一些:“报告周副主席,红15军团已与陕甘红军会师。贾拓夫同志和王耀南同志已经到达。现在我们正在甘泉下寺湾,与徐海东同志在一起。”
“子华同志,你转告徐海东——”周恩来的声音在短暂的电流噪声之后再次响起,“停止逮捕,停止审查,停止杀人,一切听候中央来解决。你重复一遍。” 程子华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徐海东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他盯着那个发报的机器,像是要看清它里面是不是藏了一个人。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偏房门口,伸手摸了摸挂在门框上的那个耳麦。 “周副主席,”徐海东犹豫了片刻,对着送话器说,“我是徐海东。中央是——”
“海东同志,”周恩来的语气温和了,“我是周恩来。中央红军已到哈达铺。中央现在正寻找你们。你配合王耀南同志和贾拓夫同志的工作,等我与你们会面。重复:停止逮捕,停止审查,停止杀人。” 徐海东转过身来,看了看贾拓夫,又看了看王耀南。 他没有立刻表态。重新坐回椅子上,跷起二郎腿。他想了一小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的话: “周副主席的讲话我听清楚了,但我的问题呢?我问:中央为什么要逃跑?”
第四章 一场持续十四天的生死辩论
瓦窑堡下寺湾的那间大屋子,成了红十五军团所有人争论的战场。
三十多个人挤在里面——郭洪涛、朱理治、聂洪钧、程子华、徐海东、贾拓夫、王耀南。连厨房的老炊事员都搬了张板凳坐在门口听了三天。
论战的第一个辩题是:中央红军到底是不是逃跑。
徐海东先站起来,拿着两封电报的底稿往下念。第一封是1935年8月下旬张国焘发给红二十五军的:“党中央有极少数人主张北上是错误的。中央政治局已经批准了南下计划。”第二封是1935年9月中旬:“中央红军已分裂,擅自北上。”
这两封电报底下的红二十五军干部们全炸了锅。尤其是那些从鄂豫皖出来的干部,对中央红军的事情有所耳闻,但不完全明白。王耀南从他们嗡嗡的议论里听出了一些话——“中央红军真的分裂了吗”“张国焘为什么说他们逃跑”。 王耀南冲着徐海东喊了一嗓子:“徐军团长,你是中国人吗?” “废话,我是。” “你是中国人,你就应该抗日。东北沦陷,华北危急,平津眼看就要完了。我们要北上抗日,跟鬼子拼命,你张国焘要南下,往西康走,到深山里猫着吃大米去。你就这样退,退到哪里去?退出中国?”
“南下计划是刘伯承总参谋长制定的!朱德总司令亲自下令执行!”底下一个矮个子喊了出来。
王耀南心里一紧。他斟酌了半天措辞,一字一句往下交代:
“同志们,刘伯承总参谋长不同意张国焘南下。张国焘撤了他的职,但是撤职之前让他两小时之内做一个南下作战计划。你让刘伯承做什么他就做什么,那是个人的责任心——部队八万多人,没有作战计划怎么走?至于朱德同志,他不同意张国焘的分裂行为,但看到张国焘已经带着八万多红军南下,不迅速打开局面就没有立足之地,马上就是冬天,八万红军就是等死了。”
赞成张国焘路线的说中央红军抛弃了四方面军;赞成中央路线的说红军北上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抗日。还有些人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只是在旁边问了问:“你们中央红军总共还剩多少人?” “七千。” “七千?!”有人笑出声来,“我们红二十五军都四千多人,你们中央红军才七千?两万五千里路打完剩七千?” 议论声又起来了。 这场辩论持续了十四天。 十四天里,王耀南、贾拓夫、程子华三个人轮番上阵,讲了中央的抗日路线、讲了张国焘把部队往雪山里带的实际情形、讲了中央红军翻越夹金山时牺牲的战士们的名字——那些已经被冻成“石头”的战友,那些在沼泽地里挣扎到最后一口气的人。
十四天里,十五军团的干部们从激烈争辩到沉默不语,从沉默不语到私下讨论,从私下讨论到最后一次全体会议上的集体表态——
北上抗日。
1935年10月6日,红十五军团的操场上传来了一首从未听过的新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战士们围着操场学唱。这首歌后来传遍了大江南北,但在这一天,它是红十五军团向中央靠拢的信号。
第五章 卓木碉的回声
就在中央红军一步一步往陕北开进的同一时刻,张国焘在他那一头完成了另一步棋。
1935年10月15日,四川省理番县卓木碉。一栋藏族土司的二层石砌碉楼。张国焘把红军总部的高级干部全部召集过来,让李特、黄超把守大门,不允许任何人提前退场。
他念了一份“组织决议”:“毛泽东、周恩来、博古、洛甫应撤销工作,开除中央委员及党籍,并下令通缉。”杨尚昆、叶剑英“免职查办”。他自己担任“临时中央主席”。
朱德总司令坐在会场的角落里,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他的脸色像一块铁。李特走到他面前,大声让他表态。他站起来,讲了一句话:“由共产党决定的事情,不是由个人说的。”
然后他就坐下了。
红十五军团最后几个还在犹豫的干部看到张国焘另立中央的决议之后,剩下的那一点点犹豫彻底断裂了。
“张国焘真的是反党了。”有人这样说。
徐海东抽着烟,没有表态。
第六章 刀下留人
1935年10月19日,中央红军陕甘支队到达了吴起镇。
两万五千里的长征,终于走完了。
毛泽东到达保安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会,也不是休息——是听保卫局的汇报。
朱理治向他汇报。聂洪钧问:“主席,陕北的肃反是不是可以缓一缓停了?郭洪涛同志希望尽快释放刘志丹他们。”
毛泽东听到刘志丹三个字的时候,眼神闪过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是说,”毛泽东叼着烟卷,“你们已经在肃反中逮捕了陕北红军的负责人?刘志丹?”
“是。还有高岗、习仲勋、张秀山、杨森,前后一百多人。”
沉默。
一根烟燃烧到尽头,灰烬掉在桌上。
“刀下留人。”毛泽东终于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不大。
距离刘志丹被处决,还剩不到48小时。
1935年11月初,瓦窑堡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以下。
中央五人小组由董必武、王首道、张云逸、李维汉、郭洪涛组成,负责审查陕北肃反案件。张云毅下去发了一份抄报,刘志丹、习仲勋等人被从戴季英的“特别招待所”里放了出来。
他们从那个小屋子往外走的时候,后院西墙根下的那个大坑已经积了半坑雪。
刘志丹走在最前面。他浑身是伤,饿得几乎没有力气,但走路的姿势还是直的。
习仲勋跟在他身后。他二十二岁,是一百多个人里面最年轻的一个。陕甘边区苏维埃政府的布告上写着——“主席习仲勋”。
毛泽东见到习仲勋的那天,天上正飘着小雪。
他从队伍里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穿着单薄,嘴唇有些发紫,但是站得很直。毛泽东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了两个字:
“这么年轻。”
那天晚上,董必武从窑洞里出来,和李维汉交换了意见。两人互相对照了一下在狱中得到的受审记录。口供应与被应的口供之间存在着大量无法印证的矛盾——有的犯人被逼供后承认自己是“国民党特务”,但在供词中对国民党特务组织的情况一无所知;有的被逼出来的“同党名单”上甚至列了早已牺牲多年的同志的名字。
结论只有一个:逼供信。
第七章 五千块大洋与一张借条
1935年12月的陕北,大雪封山。
中央红军和十五军团会师以后,部队加起来只有七千人。一件棉衣穿三四个人,战士们冷得发抖。负责后勤的杨至成翻了翻账本——全军只剩下一千来个“袁大头”。
七千个人分一千块大洋,七个人分一块,买不了一斗粮,买不了一件棉衣。
杨至成向毛泽东做了汇报。毛泽东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我给你写个借条,你拿去找找徐海东。”
毛泽东的借条只写了四行字:
“海东同志:请你部借二千五百元给中央,以便解决中央红军吃饭穿衣问题。此致,敬礼!毛泽东。一九三五年十二月。”
杨至成拿着借条找到徐海东的时候,徐海东正在十五军团供给部对账。他看完借条,脸色变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杨至成以为他不愿意,准备说几句客气话。没想到徐海东把借条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就喊:“查国桢!查国桢!”
供给部长查国桢跑进来。徐海东劈头就问:“查国桢,我们现在还剩多少钱?”
查国桢翻了一下账本:“总共还有七千块大洋。”
徐海东抽出那张借条又看了一眼:“留下两千,把五千送给中央。”
查国桢张了张嘴,想说剩下两千块连过冬都够呛。但他看到徐海东坐在那里,胸膛上下起伏,眼泪在眼窝里打转。查国桢最终什么都没说,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那天夜里,下寺湾的气温骤降。毛泽东、周恩来、张闻天、彭德怀四个人坐在窑洞里烤火。杨至成捧着一个布口袋走进来,往桌上一放。白花花的银元从口袋口往外掉了几块,在桌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圈才停下。
毛泽东伸出一只手,拿起一块银元,翻过来看了看。
“雪里送炭。”他把银元放回桌上,手掌按在上面,停住了。
周恩来接过话头:“海东同志,不容易。”
毛泽东转过头看了看坐在他对面的彭德怀。彭德怀抿着嘴,半晌说了一句话:“徐海东,够意思。”
毛泽东没有说话。他盯着桌上那堆白花花的银元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在润笔的白瓷盘上写了四个字。
窑洞里的油灯不够亮,没有人看清他写的是什么。
尾声:那本烧掉一半的笔记本
“习仲勋二十年后回忆说,毛主席如果不来,陕北根据地就完了;毛主席晚到四天,就没有刘志丹和习仲勋了。”——《习仲勋革命生涯》第三十一页。
但此时,此刻,在这间被西北风吹得吱嘎作响的窑洞里,毛泽东还没有来得及去兑现他的那句话。
因为——
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从银元堆里冒了出来。
那是一份十五军团挖到的、尚未送达中央的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十个名字,有死去的,有活着的,有叛变的,有假装叛变的,有被派到陕北苏区来执行特殊任务的。这份报告的最末尾,一个名字被红笔划掉了,但墨迹下面的铅字还勉强能够辨认:
周世光。
不久之后,一个消息传遍了整个陕北苏区——中央红军发现了潜伏在陕北根据地的国民党特务网络,其核心成员在全面肃反中被捕,但一个代号“山曦”的高级特务成功脱逃。此人掌握着中共在华北的十几个秘密交通站和主要联络信号。
但最离奇的传说是这样——
1935年11月初,就在毛泽东下令“刀下留人”的那一天深夜,瓦窑堡押解刘志丹等人的监狱外围,有一名看押的战士被人用刀片割断了喉咙。根据现场遗留的痕迹推测,此人和被释放的那批“肃反犯”中的一员交换了身份。
也就是说——
被释放的一百多人中,混进了两个国民党军统的暗探。
两个。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 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1935年12月18日,瓦窑堡的上空飘起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落在那道刀片的痕迹上。 落在那本烧掉一半的笔记本上。 落在那个被红笔划掉的名字上。
那道刀片的痕迹、那本烧掉一半的笔记本、那个代号“山曦”的特务——1935年的那个深冬,瓦窑堡监狱门前发生的一切,至今仍是一桩不为人知的历史悬案。
但有人在第二天清晨,在雪地里捡到了一张被撕碎的纸片。纸片上只有两个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某个即将被活埋的人在最后一刻偷偷写下、又匆忙撕碎的:
“小心——”
后面的字没有了。
【作者按】是一桩不为人知的历史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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