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呼啸” 砰,砰,砰,哒哒哒...。山下子弹声响个不停,山上静得出奇。 李天佑喊了一声:“子弹”! 二月二十一,吞节刚过,晋西南的山风还带着刀子。 川口村外,枪声已经响了半个时辰。李天佑趴在坡顶的石头后面,把空枪栓拉了三遍。没有子弹,还是没有。 他扭头看向身后的战士——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们,脸上全是硝烟和汗道子,手榴弹早就扔光了,刺刀在太阳底下白晃晃的,那是他们最后的东西。 “团长,让我带突击队冲一次。”三连长爬过来,声音压得低,眼睛里却烧着火,“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李天佑没答话。他才二十四岁,一个月前刚在平型关打了胜仗,身上那股劲儿还没散。可这会儿,他把嘴唇咬出了血,才压住那个“冲”字。 山下,日军的掷弹筒又在调整角度。他看得清楚,那帮鬼子正往两侧运动,想包他们的饺子。 山坡另一侧,陈光的命令刚传过来:顶住,再顶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在拿什么顶? 一个连长在石头上写一九三八川口 “天佑。”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不高,甚至有点慢吞吞的。 李天佑扭头,看见工兵营营长王耀南正从杨村堡跑过来。
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手搭凉棚往山下瞅。这人三十出头,从安源煤矿出来的,工兵出身,打仗的路数跟别人不一样。 “你从赵锡章那里要来孑弹了?”李天佑问。 王耀南摇摇头:“没有。” 你不是救过他吗” 人阔一睑就变。
“那你看什么?” “看那些东西。” 王耀南抬了抬下巴,指向山坡下面。 坡道和沟壑里,横七竖八躺着百十来具日军的尸体。都是上午那两轮冲锋时,被工兵营埋设的地雷炸死的,有些趴着,有些仰着,太阳一晒,颜色已经开始发暗,一股尸体的臭味瓢了上来,很多战士右呕吐。 李天佑看了两眼就别开视线:“让战士们看见,晦气。” 王耀南没吭声,又盯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 “让三连长带人下去。” “干什么?” “把那些鬼子背上来。” 李天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旁边几个战士也听见了,齐刷刷扭过头,脸上全是愕然。背鬼子?那些死人?那些刚才还想杀他们的鬼子? “王营长,”一个战士忍不住开口,“那、那是——” “是弹药。”王耀南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慢,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板里,“鬼子一个人身上配一百二十发子弹。一百二十个人,是多少发?这是弹药库”!
没人算。但所有人都开始算了。 “他们打得这么凶,肯定没来得及打扫战场。”王耀南指了指那些尸体,“枪还在他们手里,子弹还在他们身上。那不是死人,是咱们的弹药库。” 李天佑盯着他,喉咙动了动。 “还有,”王耀南接着说,声音压得更低,“鬼子朝自己人的尸体开枪,会乍尸”。 风刮过山坡,把硝烟味卷起来。 李天佑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你意思是——” “背上来,”王耀南说,“摆在咱们工事前头。他们想打咱们,就得先打那些曰本死人。”
战士们面面相觑。 这是打仗,还是……还是干什么? 可李天佑已经转过身,压低声音朝三连长吩咐下去:“动作快点,两人一组,下去背。别让鬼子看出咱们要干什么。” 三连长愣了一秒,狠狠点了一下头,带着人从侧坡摸了下去。 坡下,那些尸体横在枯草丛里,有的还睁着眼。三连长冲到第一具跟前,弯腰,拽住鬼子后脖领的军装,往肩上一甩。
沉。比他想象的重。 他深吸一口气,猫着腰往回跑。子弹从头顶“啾啾”飞过,有几发打在脚边,溅起土坷垃。他
下意识想把肩上那具尸体甩下来挡,可还没等他动作,忽然发现—— 子弹真的少了。 不是少了。是准头变了。 那些鬼子兵端着枪往这边瞄,可枪口晃来晃去,就是扣不下去。 三连长脑子里轰的一下,什么都明白了。 他把那具尸体扛得更紧,一步不停往上冲。
一具。两具。十具。一百具...。 越来越多的人从坡下往回跑,肩上全是鬼子。有些尸体还在往下滴血,有些胳膊腿软塌塌地耷拉着,可没有一个人嫌晦气。他们扛着这些东西,像扛着一根根救命稻草。
工事前,尸体被一具挨一具地码起来,黑压压排了一溜。
山坡下,日军的指挥官举着望远镜,愣在那里。
他看得清楚——那些穿着土黄色军装的中国人,正把他手下士兵的遗体扛上阵地,垒成一道尸墙。
那道墙不高,可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炮火准备——”他张开嘴,刚喊出半句,又猛地闭上。
炮火?往哪儿打?往自己人的尸体上打? 帝国的军人,战死后遗体不能回归故土已是耻辱,若是被自己的炮弹炸碎——
他没敢往下想。 山坡上,李天佑看着那些尸体码成的工事,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一个战士蹲在他旁边,正在从一具鬼子尸体的子弹盒里往外掏子弹。六十七发,还热乎着,压进枪膛,“咔哒”一声响。 “团长,”那战士抬起头,脸上全是黑灰,可眼睛亮得吓人,“咱们是不是能活了?”
李天佑没回答。他扭头看向王耀南。 王耀南还是那副样子,蹲在大石头后面,眯着眼往山下瞅。
“你怎么想到的?”李天佑问。 王耀南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我以前在矿上,有次塌方,工头把矿主的骡子推到洞口前头。矿主舍不得打自己的骡子,就不封矿井了。”
李天佑愣了愣,忽然笑了一声。 仗打到这份上,什么招都得用。人也好,骡子也好,能活命就是好招。
日军的炮果真没有再响。那些掷弹筒被撤了下去,步兵也停止了运动。
山坡上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太阳开始往西沉。 李天佑知道,这一关,他们扛过去了。 黄昏时分,山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天佑举起望远镜,看见一个日军军官举着白旗,慢慢走上山坡。 那人走到半山腰停下,用蹩脚的中国话喊:“交换!伤员,烈士,交换!”
李天佑听懂了。他转头看向王耀南。 王耀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没什么表情。 “去告诉陈旅长,”他说,“鬼子要脸。” 那一夜,双方在山坡上完成了交换。 日军接走了他们一百多具尸体,摆放得整整齐齐,用白布裹好。八路军接回了被俘的伤员和牺牲战友的遗体。 清点战果的时候,李天佑才知道,这一仗打下来,敌我伤亡接近一比一。 他没说什么,只是扭头看向山坡上那些空出来的地方——白天,那里码着鬼子的尸体。
王耀南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枯草,嚼了嚼又吐掉。 “天佑,”他说,“鬼子最看重的东西,就是他们最软的地方。” 李天佑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这话,够我记一辈子。” 傍晚,王耀南指挥工兵,在川口这个小山包上的,白布画上画着一个人,一手拿弓,弓上站着乌鸦,旁边一张画是曰本地图。还有...。 笫二天、天刚亮,侦查员报告:昨天,日军部队,向杨村堡第215旅发起猛攻,第215旅旅长赵锡章将军壮烈殉国,所率预备队官兵也大部阵亡。日军己经经过杨村堡过去了。 李天佑问王耀南,你画的什么乱乱七八糟的东西? 王耀南说:“是日本第一代天皇——神武天皇”。 这个场景源自一个名为“金鵄”的著名传说。日本人都知道。 让日本人不敢向天皇开炮。 这是神武天皇与尸墙 李天佑说:“看来战争停止了。 王耀南没应声,只是望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远处,又起了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