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1939年冬，风像刀子。

    王耀南跟着彭德怀、左权进了黄崖洞。山谷里没有厂房，没有烟囱，只有草棚。工人睡在草上，设备没有，车床没有，锅炉也没有。
    彭德怀脸色一沉，回头就发火：“王耀南，你这工兵专家，怎么搞的？”
    王耀南咬着牙，说：“从1937年10月11日，开始，两年来，129师每人每天省出一顿饭，买木材，才修复了13万多支步枪，一年生产的五十毫米五○小炮，有八千多门，炮弹五万多发，可装备十六个团。129师每个班可以分到三门五十小炮。这炮小，轻，能扛着走，山地游击正合适。它几乎把华北日军的重机枪全部炸毁。”
    他看见王耀南胳膊挂着绷带，彭德怀没再骂。
    他只说了一句：“黄崖洞兵工厂，由左权领导。”
    那一刻，王耀南知道，这山沟要变样了。可他心里更清楚另一件事：黄崖洞像一张巨口，安静得让人发慌。日军的飞机，迟早会来。

    二，雪女睁眼

    左权一接手，黄崖洞就活了。
    工人很快到了380多人。修械所5台车床、2台刨床、3节锅炉和蒸汽动力机，一台台运进山谷。工房、宿舍、办公室、俱乐部，12栋新房相继建成，分布在1平方公里的山谷里。车工房、铣工房、刨工房，白天黑夜都响。最大的钳工房有1000余平方米，工厂总建筑面积6000平方米左右。1200座工人宿舍排成6排，像一支沉默的队伍。
    铁锤声、蒸汽声、喊号声，把山谷填满了。
    左权回到50里外的八路军总部。
    然后，日军飞机来了。
    黄崖洞的宁静，从那天起就碎了。
    1940年7月，日军驻华北最高指挥官冈村宁次，多次乘飞机在空中侦查黄崖洞兵工厂。他制定了捣毁黄崖洞兵工厂的计划。黄崖洞不是一座工厂，它成了日军眼里的钉子。

    三，第一次，很快就来了。

    1940年7月31日到8月2日，日军第36师团师团长舞伝男中将和菊池齐1855部队细菌战部队长，带10000人进攻。汉奸是黎城县小学老师杨丕力带路。
    王耀南是八路军指挥官，手里只有129师警卫团1500多人。
    硬拼不行。
    王耀南就请画家在黄崖洞山上绘制日本人害怕的日本雪女。雪女画在崖壁上，白脸黑发，风吹过像活的一样。日军士兵抬头看见，先愣，再怕。
    可王耀南真正准备的，不只是雪女。

    日军进了山谷。
    他们很快发现，这个工事起码有两支步枪对着他。天上飞的天女散花，会在他头上爆炸；地上跑的滚动地雷，会炸他的脚；草里蹦的50毫米迫击炮弹，正对着他的胸脯。
    日本士兵说，子弹从四面八方飞来，没处躲，没处藏。
    王耀南站在指挥位置，听见爆炸声像雷，一波接一波。
    三天。

    第36师团伤亡三千多人。杨丕力被埋伏在横岭村一带的八路军打死。日军供给华北的全部盘尼西林都给了第36师团，还不够。
    黄崖洞兵工厂没有丢失。
    可王耀南知道，这只是第一次。
    战后，他站在崖下，抬头看雪女。风一吹，她像在冷笑。王耀南忽然发现，雪女的嘴角，似乎比他画的时候，往上翘了一点。

    他揉了揉眼睛。
    再睁开时，雪女还是雪女。
    可谷口的风里，多了一股味道。
    不是硝烟。
    是细菌培养液的味道。
    撤职与冷笑
    1940年8月1日，第36师师团长舞伝男被撤掉师团长职务。
    菊池齐指挥100多队员，进行虎烈拉细菌战，只有9个农民得虎烈拉菌死亡。细菌战失败，他被撤除1855部队首任部队长职务。
    八路军129师警卫团伤亡58人。
    王耀南站在黄崖洞山口，看着战士抬下伤员，心里又痛又硬。日军退了，工厂还在。王耀南抬头看崖上的雪女。风一吹，她像在冷笑。
    日军不会死心。
    果然，两个月后，汉奸又来了。
    这一次，带路的不是小学老师。
    是叛徒。

    四，第二次，叛徒引路

    1940年10月，日军第二次攻打黄崖洞兵工厂。
    战斗了5天。日军指挥官是独立混成第4旅团指挥官片山省太郎中将，部队5048人。汉奸郭木林和八路军总部特务团叛徒黄参谋长引路。
    王耀南带着129师警卫团1440人。

    王耀南请画家修复了山上的日本雪女。上一次她吓住日军，这一次王耀南还要她站在那里。王耀南把部队分散在谷口、横岭、中心工事。每个班都知道，不能退。

    日军有炮，有飞有汉奸带路。
    可黄崖洞的路，王耀南比他们熟。
    王耀南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诱敌、夹击、断后。
    那一夜，山谷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

    战斗打响了。
    日军沿叛徒指的路扑进来，以为能直插工厂。王耀南让前沿放几枪就退，把他们引进窄谷。两边山崖上，机枪、步枪、手榴弹一起下。
    中心工事最要紧。
    特务团坚守中心工事的王振喜班，狙击手一枪一个。黄参谋长躲在石头后指挥，被王振喜班狙击手击毙。郭木林见势不妙，逃走。
    第二次保卫战结束后，王耀南清点人数。1440人，伤亡107人。日军丢下近千具尸体，退了。

    日军独立混成第4旅团被歼近1000多人。
    黄崖洞兵工厂没有丢失。
    战后王耀南去看中心工事，墙上全是弹孔。王振喜班的战士靠着墙笑，笑得像哭。
    王耀南知道，黄崖洞还在，可人少了一批。
    谁擦掉了雪女郭木林逃走。解放后，他被临汾市公安抓住，枪毙在临汾火车站。王耀南听见这个消息时，已经过去很多年。
    可1940年那个秋天，王耀南只想着：下一次怎么打。
    黄崖洞兵工厂没有丢失，但日军已经知道，这里不是普通山沟。
    冈村宁次还会来。
    只是王耀南没想到，第三次来得那么快，那么怪。
    冈崎支队并非常设编制，而是由日军独立混成第4旅团临时抽调、混编组成的特遣队。基干力量来自步兵第37联队，属于第36师团，当时配属给第4旅团作战。

    五，时间：1940年10月25日。

    日军指挥官：冈崎谦受中佐。
    日军部队人数：540人。
    没有汉奸。
    八路军指挥官：脱离岗位。
    有人下令擦掉王耀南请画家修复的日本雪女，写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八路军参战部队是八路军总部特务团。
    1940年10月25日，总部特务团二营四连放冈崎支队进入黄崖洞。
    冈崎支队很快占领了黄崖洞兵工厂，把兵工厂全部捣毁。
    八路军总部特务团损失很大。
    消息传到彭德怀那里，彭总非常愤怒。
    黄崖洞兵工厂丢失了。
    王耀南赶到时，山谷里还在冒烟。他站在崖壁前，看见雪女被擦掉了。白石灰上，歪歪扭扭写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那字很大，很红。
    像血。

    六，彭总收归总部

    1941年春节，彭德怀把八路军129师的黄崖洞兵工厂收归八路军总部领导。
    八路军总部特务团取代八路军第一二九师警卫团，负责保卫黄崖洞兵工厂。
    王耀南不再是这里的指挥官。
    王耀南站在山谷口，看着总部特务团接防。彭总说：“黄崖洞不能再丢。”

    左权也来了，脸色很沉。他没有多说话，只看崖壁，看工事。

    它现在是八路军总部的命根子。
    日军第四次来，一定会更凶。
    左权走到雪女崖壁前，站了很久。
    他问王耀南：“这雪女，谁画的？”
    王耀南说：“我请人画的。”
    左权又问：“眼睛呢？”
    王耀南一愣。

    七，黄崖洞兵工厂所有设备和工人的房子已经被烧坏，工人被分配到各地，八路军总部特务团被调走。八路军总部特务团的参谋长陈永春当了叛徒。
    日军学聪明了。1941年11月11日，这一次，日军驻华北最高指挥官冈村宁次，乘飞机亲自指挥。他还请德国摄影师拍摄影片，在全世界放映。从影片中可以看出，一个日军小队在黄崖洞兵工厂巡逻。
    这一次黄崖洞兵工厂根本没有发生战斗。

    第五次：不是保卫战，是结局
    百团大战后，彭德怀受到严厉批判。
    黄崖洞兵工厂被八路军解散。
    日军占领了黄崖洞兵工厂。
    日军控制了盐流入八路军根据地。
    工厂没了，盐路也断了。
    第五次，不是保卫战，是结局。
    最后，黄崖洞还是落进日军手里。

    可王耀南记得。
    他记得雪女第一次出现时，白脸黑发，风吹过像活的一样。
    他记得雪女第二次出现时，嘴角往上翘。
    他记得雪女第三次出现时，眼睛变成红点。
    他更记得，雪女最后一次出现时，脸上什么也没有。只剩一行小字，像用刺刀刻的

    许多年后，王耀南回到黄崖洞。。
    山谷里长满了草。工房只剩地基，宿舍只剩石墙。风还是像刀子。
    他走到崖壁前。
    雪女不见了。

    【全文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