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下午,我总会踏上那条路。从县域东头,卫运河畔的先锋桥下母校出发,朝着西边的家,双脚丈量的,是那条与邯临公路临西段重叠的、县城唯一的主干道。那时,它还没有“玉兰路”这个清雅的名字,它只是贯穿临西县东西走向的路,是我青春岁月里一条沉默的、灰色的归途与来路。


县城路的西头起点,算是县城的“西大门口”,从高村那里漫进来。一进去,景致便扑面而来,是那种规整的、带着七十年代特有气息的布局。右侧公路南面依次有,土产公司、制药厂、医药公司……像列队的士兵,静静地站着。临西制药厂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就生产一种特效药,通便灵。我还知道工商局的水泥门柱总是很精神,当时它是护卫全县人民生产生活用品的安全盾牌;自来水公司的院子静悄悄的,让人想起“流水”这个柔软的词;体委一片空场没有围墙,很远就能看见空场的篮球架;而影剧院,则是那紫红的色调里,唯一能酝酿出瑰丽梦境的地方,它宽大的门脸,即便在平日紧闭时,也仿佛藏着一场未散场的喧嚣。再往前,过桥穿过“清江”是县委、县政府,门廊肃穆,让人不由得放轻了脚步。然后,便是那个至关重要的十字路口了。仓上段与童村段在此交汇,人声、车铃声、偶尔的吆喝声,在这里搅拌成县城最初的热闹。

(图片:临西制药厂)

(图片:临西县工商行政管理局)

(图片:临西县影剧院)

(图片:仓上大集市)
穿过这个小小的、中心枢纽,继续向东。右侧,百货大楼是当之无愧的“巨人”,它的巍峨里储藏着我们对“琳琅满目”的所有想象。它的旁边,育才小学的大门过道里,传来与我毫不相干的清脆童音。再过去,副食品店的门前似乎永远氤氲着酱油与糖果混合的、复杂而诱人的气味。水利局、广播局、科委……这些名称代表着某种遥远而有序的运转。继续向东指向龙旺村,也指向县城之外更广阔的、我学校的方向。

(图片:临西县百货大楼)
我的目光,更多时候是从西向东落在左侧公路的北面。那一侧的光景,似乎与日常的关联更具体些。加油站的空气里有稀薄的汽油味,并不好闻,却象征着“动力”与“远方”。电力局是威严的,它掌控着夜晚的光明。

(图片:临西县加油站)

(图片:临西县电力局)
在电力局与比邻的农机公司之间,有一向北通往北环绕城路,途经司法局和一中方向丁字路口,期间只记得有个卫生防疫站,在农机公司的橱窗里,钢铁的犁铧闪着冷硬的光。食品公司的门总是开着一道缝,内里幽深。教育局的牌子,让我这个学子经过时,会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武装部门岗的战士,身姿如松。然后,是那些能点亮精神一隅的所在:人行与邮电局,处理着货币与信息的流通,是俗世生活的脉搏;文化馆的门面不大,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而新华书店,那是我每周必定要停留的“圣地”。即便囊中羞涩,也要在它的玻璃柜台前留恋半晌,看那些簇新书籍的封面,闻那里面逸出的、若有若无的纸墨清香,心里便觉得富足而安宁。它旁边,又是一个十字路口,北端深入童村的腹地。

(图片:临西县中国人民银行)

(图片:临西县新华书店)
穿过这个路口,路便显得更生活化了。左侧,童村供销社飘着日用百货的朴实气味;县招待所的门厅里,偶尔有风尘仆仆的面孔进出;县医院则永远是安静的,那种安静里含着巨大的生与死的庄重。再过去,是县乡镇企业局的平房,一个崭新而充满希望的名称。然后,又是一个向北的丁字路口,丁字路与北环绕城路并轨,还通向吕寨乡。过了路口,交通局与汽车站比邻而立。车站前总有或待发或刚到的班车,吞吐着离别与重逢。从这里再往东,算是县城的“东大门口”了。

(图片临西县汽车站)
而代表县城地标中轴那个十字路口辐射开的南北大街,现在叫阳光大街,则是县城的脏腑与血脉。向北,是县粮油直属库、棉麻公司、农行,关乎温饱与生计,厚重而踏实;向南,县中医院、公安局、看守所透着不容置疑的秩序和救赎,而第一粮油加工厂高大的厂房与仓上中学的教学楼,则分别代表着坚实的劳动与年轻的希望。后来才知道,这一片井然,从河西镇迁来不久便落定的格局,是第一、第二代县委班子,一笔一划亲自研究、勾勒出来的。我的脑海,不禁浮现出一位女性的身影,吕玉兰同志,她必定也是这蓝图前沉思的身影之一。这是一种奇妙的连接,将一条少年用脚步丈量的路,与一个时代开创者的目光与掌心,联系在了一起。

(图片:临西县粮局直属库)

(图片:临西县第一粮油加工厂)

(图片:吕玉兰主持县委会议)
许多年后,我看到了那个年代的照片。黑白的影像,颗粒粗糙,却忠实地凝固了一切:二中朴素的校门,东留善固村口立的石碑,制药厂、工商局、影剧院、百货大楼、加油站、电力局、新华书店、粮油直属库……那些我曾在心里无数次描摹的建筑,原来在镜头里是那般模样,与我记忆的色彩微妙地重叠又疏离。照片里的它们,静默在逝去的光阴里,而我记忆中的那条路,却有风声,有车铃声,有热闹的叫卖声,有教育局武装部之间“清江”桥头武哥烟酒摊的兴隆,有我怦怦的心跳声,是流动的,温热的。

(图片:东留善固村口)
这条路,现在叫玉兰路了。名字很美,路也更宽,更平,两侧的风景早已天翻地覆。我后来走过许多更宽、更繁华的路,但再没有一条路,能像记忆中的邯临公路临西段那样,让我如此清晰地、缓慢地,用少年的目光,抚过一座县城新生时的骨骼与肌理。那些建筑不仅是单位,是店铺,它们是我青春版图上确凿的坐标,标记着我的懵懂、向往与每一次归家的悸动。
据说,在更早的县城——河西镇,一些老居民对县城的搬迁,至今“还有些耿耿于怀”。我完全懂得那份“耿耿于怀”。故乡的形态一旦在生命初期被塑造,其后的任何变迁,都像是对自我根源的一次次改写。我的县城记忆,牢牢锚定在这条从高村到龙旺村的路上。它是我个人的,也是一个时代侧影的。当我行过今日平整的玉兰路,脚下仿佛仍有当年砂石路的粗粝触感,在无声提醒着我,一切是从何处铺陈而来,又将延绵向何处?我坚信那将是更加幸福美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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