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16岁，来到锡林郭勒的阿巴嘎旗伊和高勒公社额尔登乌拉大队，开始了我的牧羊生活。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在蒙蒙晨雾的黎明，依依不舍的告别了三友大哥，离开了那座温馨的一座白色毡房，两个架子大车（一个是拉水的水车）蒙古包夏营盘和那群朝夕相处的1500多只羊和十多条牛，在三友大哥不放心的一再叮咛之下，骑上了可爱听话菊花青鬃马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这片远处水草依稀可见的夏营盘草原。

    额尔登乌拉大队以山地草坡为主，是公社五个大队中海拔地势最高最北的大队，也是公社草场沙化最厉害的，北部草场与外蒙边境不是很远，所以要求我们放牧不要靠近边境，因为冬季风雪弥漫时，羊群极易在大风雪中顺风而走迷失过境。据说当年龙梅和玉荣小姐妹在风雪交加冬夜保护集体羊群不丢失走散的地方就在附近。但在内蒙说是不远，可能有时会让你失望的望山跑死马。

    我特立独行要去的目的地是乌力吉图大队，地处伊和高勒公社的东南，是海拔地势低的，是一片辽阔平坦、水草丰盛的大草原，出了内蒙古草原1964年那达慕大会比赛的冠军马。

    去乌力吉图大队，没有我们城里人心目中的路，听说的要走二百多里，这也是牧民老乡自己画个图用蒙语比比划划给我说的直线距离，也可能我还根本没听清呢。总之我是懵懵懂懂地踏上了去远方的路。

    在草原上，你可以信马由缰的畅快奔跑，可我一路上必须惜马如命，要保持马的体力，望山跑死马的事我从来不干。

    你爱惜马，马心里最明白。到关键时刻，马才会不负人！在这次远行中，我深深地体会到了！

    我在阿巴嘎草原上单人独骑，跃过了山地、野漠戈壁，突然起了一阵狂风，大漠中大风卷起飞沙走石腾空而起，令人睁不开眼，沙尘中若隐若现宛若一条游走的白龙。

    就在这风沙席卷之时，一只大青狼突然从山上石缝间隙中现身出来，我以为自己风沙迷眼眼花了，那身毛色和山间石头的颜色差不多，要不是那两只目光森森的眼睛在目不转睛的盯着我，还真以为是块不青不白的石头杵在那。

    眼光一对，它知道我发现了它，只见它驾轻就熟的轻身腾起，一个拧腰就从大青石逢中蹿下来，几个腾跃辗转就出现在我的右后方了，那气势就是一种此山是我寨，此路是我开，要想过此处，拿你性命来的架势，害得我的菊花青大马猛然回头，边走边向右后不断监视着大青狼。

    而这样在黄昏之中急行的马稍有疏忽就极易马失前蹄。一旦遇到石头磕绊马失前蹄，人从向前急扑的马上再一个加速度急冲前扑跌下马来，人马都极易摔伤（尤其山石戈壁丘陵，尖利的石头高低不平）。而狼就会抓住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一扑而上，接着它就会大快朵颐了。

    此时的我，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一个激灵之后好奇心马上占了上风。但说句心里话，被那两只青森森的眼睛在侧后盯着的滋味，还有它那一路的紧逼中，还时不时呲牙咧嘴传出磨牙的怪响，还确实有那么点儿毛骨悚然的感觉。

    显然，这里是狼的绝佳设伏之地，狼无需剧烈奔跑，只是给你施加一个强大的压力，让你和马在长时间巨大的压力下渐渐失去理智而崩溃致使出错人仰马翻，最终成为它的一顿丰盛的晚餐。

    所以我首先必须要有自信心，才能让我的菊花青马安心，降下速度来不要忙不迭的瞎跑一气，稳住自己先前的节奏，而不要分心。

    因为要知道，跟狼玩速度和耐力那可是正中狼的下怀了。以逸待劳的狼的耐力和速度都绝对好过长途跋涉的马。快跑不但没用还会出错，也表示出了你现在的害怕心虚。先降下速度，就让狼考虑惦记吧，侧卫工作就由我来负责吧，菊花青马老弟你就放心大胆只管走路就好了。

    调整好心态后，我就稳住神，开始一路高歌给马壮胆，也是在给大青狼一个反压力：谁怕谁呀？谁吃谁还不一定呢！你磨牙也太早点了吧。

    我一路唱着歌，明显起到了效果，大青狼一开始感到有点儿意外，似乎气氛有些尴尬，但它马上也表示出大度和理解的看着我，任我唱，那看你能嘚瑟多久吧。其实这是双方彼时同一心态，它现在想什么，我心里也明白。

    在渺无人烟的旷野上现在就是我、菊花马和大青狼，我和马心心相连，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第仨者是个狼子野心，正在上演一场没有任何观众的"智斗"场面，彼此就看对方谁先出错。

    菊花马现在听我唱着歌，我腿夹马镫坚实有力，马就知道主人不慌，那马就定下了神，就走好自己的路不管狼的呲牙咧嘴。但你如果腿软打抖，你的情绪瞬间就会传递到马，只要马一慌神，狼就真如狼似虎了。

    大青狼此时一定心想：你小子还嫩点儿，你就唱吧！看你能唱来多久，自作多情的壮胆，能久吗！等到你的菊花马吃不住劲儿一摔倒你就唱不出来了！那就该它唱了：天边日落日时，地上就要开花！嗯哼，到那时你就该成为我的点心开心果啰！

    一开始惊慌失措的菊花青马，此时在我的歌声中渐渐安定了下来。

    想起近三个月来，我和菊花青马在草原上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放牧生活的日日夜夜，还真是建立了相互之间的信任和默契。

    我知道，只要我人不怕，就会心不慌，腿不颤，气势就会稳稳的传给胯下的菊花青马！
果真，我心一定下来，那马儿一会儿就安定下来了。它会心而信任的看了我一眼，好像在会意我，你放心了，您呐！我稳得很，没事儿，就看你的了！

    人强壮马胆，马威仗人势，可谓人强马壮，一会儿菊花马在我的一路高歌下，渐渐的就再不去回头看那只得意洋洋的大青狼了，它越来越自信的向前进，跨出的大步自信豪迈如风，在坎坷石头间如有神助，每一步落蹄都没有犯任何错误，最后干脆就根本不去搭理有狼随行这么回事儿了。

    大青狼在我的高歌声中渐渐焦躁起来，失去了原有的不经意的大度，非分之想强烈地冲动起来，它曾几次妄图超越我们﹣﹣由侧后威逼改为兜上前阻吓那匹不在搭理它的菊花青马，但都被我在叫声中挥舞着风车般呼呼旋转的皮铁链（绊马锁的链条）阻吓住而退回马后去了！我决不容许它超越我去直接威吓我的马，这是我和你玩的底线，否则就要在马上用铁链与狼大战一场吧！

    其实狼是非常聪明，它知道如果马不怕它，马就不会犯错误，而面对一个不犯错误的马和一个生龙活虎精神抖擞的人，真想生吞活剥了，那才是白日黄昏做大美梦呢。

    最后终于在夕阳落日前，在几十公里的相伴相随后，它突然收住奔跑的脚步，在一声长嚎中送我出境。我这时突然意识到，它的领地是否到此为止了，前面马上就要到有人烟之地了。

    在红阳落日中踏路远行，我回头望去，大青狼似乎奇怪我和马为什么没有连人带骑摔倒陷落在它的尖石沟壑的领地之中呢？

    果真再跑上一段无人的丘陵和翻过这座山头，俯视之下就是水草丰盛的乌力吉图大草原，那里不远处就有北京插队知青的蒙古包啦！听说乌吉图大队出产的一匹四蹄踏雪追风乌锥马，曾经在1965年内蒙古那达慕大会上夺得冠军，现在就是由一名北京知青骑着，我此来乌力吉图也是想骑骑这匹远近闻名的冠军追风马。

    这就是我，16岁单人独骑行走在山地草原戈壁两天一夜的行程中，半路杀出个大青狼，与狼共舞的下午到夕阳，但最终胜利到达乌力吉图的一段难忘的小插曲。

    事后，有人告诉我，他们总是感觉我这么一个从来没到过乌力吉图而刚到内蒙时间不长的人，敢孤身一人穿山过岭特别是中间要进入到那一大片地平线远景相似没有地标极易迷路的沙石大漠里来，还能正确无误的穿越到达他们那里，使他们感到非常意外不真实。

    他们一直看着远方的单人独骑一路过来的我，期待后面一定会有一个一路陪我来的人和马出现在地平线上才真实。

    但是，这次单人匹马大漠孤烟的我身后一直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人出现。他们不得不信，一个陌生的人，我来了，就是单人匹马孤单的来了。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在大漠长沙石垒夕阳中，其实有一匹大青狼曾经一路陪伴着我前行。

    而那只大青狼同样孤单的站立后目送我过境后，它孤单的走了。

    我到时，在两天一夜的暴晒和骤雨中，脸上、额头、鼻子上都被高原紫外线强晒和突降的冷雨激的脱了层皮。他们说按你这一路走的行程，足有200多里的路程呢！

    我想可能正是有了在草原上这一段孤单一人的经历，事后一生，我经常独来独往。

    谢谢我的菊花青马！它随我走过了大漠沙石艰险的一程，我一辈子都在心里记着它的好！

    但是好马被人骑，委屈它没有能悠闲去吃草增膘壮体，不知道它是否能抵挡和渡过那年内蒙古高原寒冷的严冬。

    今天当我看到一本世界名贵血统马的照片集，心中有所触动随手写点感想。我想起了在额尔登乌拉放羊时朝夕相处的那匹鲍勒（蒙语：青鬃马），就是我自己称为"菊花青"的那匹马，想起我们一起在草原上牧羊的日子。至今我心中都留有愧疚，在水草丰盛的那些日子里，我总是骑着它，好马被人骑，使鲍勒它无法尽情的去吃草长膘，而将使它很难熬过近7个月寒冷漫长的冬季。

    我也时常想起那只身高威猛的大青狼，那是我一生之中唯一的一次见到这么大的一只威猛的野狼，又是在那种无援无助的情势下狭路相逢。但是狼太智慧了，它对我的信心和气势的理解准确无误：要知道16岁的年龄正是天不怕地不怕，要摘星捞月的年纪，谁怕谁呀？没狼还想轰出狼来斗斗呢。

    在我看来狼和狗的最大差别，除了是对人亲近与否之外，还有一个不同点是：狗随时随地在观察人，看主人是否给它机会，而它随时都愿意为你服务和效劳。

    而狼是在随时观察你的弱点，等待你致命错误发生的电光火石的那一瞬间的到来，它会毫不犹豫的决定它要行动还是立刻放弃离开，这关系到不是你生或死，就是它和它的家族的生或死。

    狼与狗的观察力都极强，但狗的能力是服务主人，而狼的能力是关乎到族群的生与死，所以狼的观察力尤为敏锐。狼果断立断立决，绝不含糊，而狗容易犹豫不决。

    所以我对大青狼，它跟踪我几十公里时机警智慧的目光至今历历在目，苦斗下去谁都不会有好下场，虽然我手上仅有一条结实沉重的绊马皮铁链。

    狼，它看的是你的气势你的精气神。它理解了，它就走了！此后的多少年来我还都在想，后来它去了哪里？如果到了大雪覆盖着茫茫草原的冬夜，它还在那片属于狼的星空下，在积雪中奔跑吗？

    想你了，菊花青鬃马！你是来渡我的！辛苦你了！

    想你了，黄昏漠野夕阳西下，陪了我一路的大青狼！你就是来渡我的，心若止水中，畅歌夕阳红。

    想你了，锡林郭勒阿巴嘎大草原！你们都是来渡我的，你们都是我一生的朋友。

    后来，没过多久，我不得不离开了阿巴嘎草原转去到江西赣南插队。

    人生风雨……，岁月如梭，后来我去了法国留学。

    多少年后，听说一位法国导演，来到了锡林郭勒这里拍了一部叫狼图腾的电影，……，终于有一天，我走进了电影院，坐下来又看到了那似成相识的眼神，那一定是那只大青狼血脉延续下来的后辈子孙。

    狼图腾，会在草原山地戈壁中延续下去。

    与狼共舞的星空下，还会有多样多彩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