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朴初先生在北京南小栓胡同一号家中办公。   郭学琳摄影

全国政协原主席李瑞环（右）与赵朴初副主席交谈。 郭海鹏摄影

全国政协原主席李瑞环（右）等与赵朴初副主席交谈。 郭海鹏摄影

    北京人民大会堂西侧，南小栓胡同一号，一方朴素静谧的小四合院，藏着岁月温情，载着我半生难忘的记忆。这里，曾是赵朴初先生的故居。赵朴初曾任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佛教协会会长，亦是父亲的恩师。儿时，我家毗邻于此，从和平门的居所步行十余分钟，便可踏入这座清幽小院，故而我的童年时光，常常浸染在南小栓一号的烟火与温情之中。

赵朴初先生与本文作者郭海鹏在南小栓胡同一号院中。郭学琳摄影

    小院不大，却生机盎然、清雅如画。三棵饱经风雨的大枣树扎根院中，枝繁叶茂、亭亭如盖。盛夏时节，翠竹婆娑，繁花竞放，飞鸟翩跹其间，一方小小院落，便是精致灵动的袖珍花园。朴老一生简朴仁善，常怀惜物之心、普惠之情。平日里，朴老时常叮嘱工作人员，用淘米、洗菜的废水浇灌花木果树，点滴节水，润物无声。每至金秋枣熟，红硕的枣子缀满枝头，沉甸甸、红彤彤，透着丰收的清甜。朴老与夫人总会将采摘的枣子悉数分给邻里亲友，共享秋日甘饴。年年岁岁，两位老人总记挂着我与妹妹，特意用厚实的牛皮纸大信袋为我们留存一份。那满口清甜脆爽的滋味，萦绕唇间、镌刻心底，让年少的我们岁岁期盼，静待枣熟时节，奔赴这一方小院的温柔馈赠。

    在南小栓一号的悠悠岁月里，温柔与偏爱从未缺席。朴老与陈奶奶待我和妹妹，极尽宠溺与温情，时常拿出精致的糖果点心款待我们。有一方日式糖盒，包装雅致脱俗，即便历经岁月沉淀，放在今日依旧新颖别致。那是我童年见过最精致的糖果礼盒，我小心翼翼珍藏至今，盒身承载的，是两位长者细腻温暖的爱意。

    于二老而言，我与妹妹既是乖巧的晚辈，亦是平等相伴的小小友人。十二岁那年，朴老赠予我们一套精巧的石制水果摆件，匠心别致、栩栩如生。更令人动容的是，朴老特意以通俗简化字，风趣赋诗一首，托付父亲转交我们：小玩意送给你， 啃不动的苹果， 削不动的梨， 扳不开的桃子， 切不开的西瓜皮。

    寥寥数语，质朴俏皮、童趣盎然，让冰冷的石制摆件瞬间鲜活生动。如今旧物依旧、斯人已远，睹物思人，愈发感念朴老的温柔与细心。他深谙孩童心性，全诗尽数采用简化字书写，连毛笔字迹都刻意写得稚嫩灵动、温润可爱，全然贴合孩童的审美与认知，这份细腻体贴，藏着最纯粹的慈爱。

    犹记儿时一次随父亲登门拜访，父亲与朴老闲谈间，谈及傅作义将军的处世格言：“不惹事，不怕事，不说硬话，不做软事。”朴老听罢深以为然，当即移步书案，铺纸研墨、提笔挥毫，郑重将这十六字箴言写下赠予我们，殷殷嘱托：“孩子长大，当如是立身行事。”彼时，我与妹妹分立朴老身侧，静静凝望他伏案书写的模样，父亲为我们定格下这珍贵的瞬间。彼时年幼，我尚不懂箴言背后的处世格局与人生智慧，却牢牢记住了朴老手中的那支毛笔——笔杆上端三分之一已开裂，缠绕着一圈朴素的白塑料绳。我天真发问，为何笔已破损却不换新？朴老含笑答道：“笔杆虽裂，笔尖尚佳，弃之可惜。”这支修补过的毛笔，他依旧日复一日使用，惜物初心，可见一斑。

    那日闲谈，朴老亦关切询问我的学业，问及校园书法课程。听闻我每周有一节描红书法课，他欣然颔首，直言书法是华夏国粹，修身养性、裨益身心。他还与父亲分享趣事，友人坚持每日站姿习书，日久身形舒展、体态轻盈，足以见得笔墨修身的无穷力量。寥寥叮嘱，饱含着前辈对后辈潜心治学、传承国粹的殷切期许。

    身居高位，却从无半分架子，谦和温润、平等待人，是朴老最动人的底色。他的善意与尊重，仿佛与生俱来，让人如沐春风、心生亲近。纵使面对我们懵懂孩童，他亦始终平等相待、礼遇有加。每次登门拜访，他总会主动与我们握手寒暄；辞别离去时，二老常缓步送至门口，静静伫立，目送我们远去。这份郑重与尊重，让年少的我们褪去稚气，生出一份小小的尊严与暖意。

    一桩细碎往事，数十年念念不忘，每每想起依旧心底温热。一日，父亲在朴老家小坐闲谈，恰逢家中突发停电，院中一时昏暗无光，仓促间寻不到蜡烛。父亲便电话告知，让我火速送蜡烛过去。我满心焦急，攥着蜡烛一路奔跑，气喘吁吁赶到小院时，却见南屋饭桌之上，已然点亮一支小小的生日蜡烛，微光摇曳，是热心邻居刚刚送来的暖意。年逾古稀的朴老，正借着微弱烛光安然用餐。见我推门而入，他即刻起身，笑语盈盈：“噢，你来了，你为我带来了光明。”一句温柔风趣的话语，消解了我所有的慌张与疲惫，孩童的心，被这份温柔妥帖安放，暖意绵长，岁岁难忘。

    朴老的修身自律，更让我自幼心生敬畏。我常笑称朴老家的餐桌是“一桌两制”：餐桌上，夫人如常食用荤腥菜肴，而朴老恪守七十余年素食戒律，餐食素来清淡简朴，三碟素菜、一碗清汤，便是一餐饭食，却始终吃得安然恬淡、津津有味。他从不强求家人与工作人员追随自己吃素，这份包容通透、民主豁达，彰显着博大胸襟。年少的我尚且不懂修行的真谛，却由衷敬佩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不惧俗世诱惑，始终坚守本心、自律自持，这份坚韧毅力，令人动容。

    整座南小栓一号小院，始终萦绕着浓郁的书香气息，清逸悠远、沁人心脾。无论是日常居所，还是养病的病房，笔墨书香始终伴随朴老左右。世人言，书生气是世间珍贵的财富，而朴老，恰是书生风骨与实干担当的完美交融。身居要职的他，终日公务繁忙，批阅文件、处理政务不辞辛劳，却始终勤学不辍，博览群书、深耕学识，就连英文版《中国日报》亦是他日常读物。为方便读书批注，他惜物善用，以废旧信封自制无数书签，大小各异、形制简约，其上亲笔题写的名言锦句，字字珠玑、意蕴深长。同时翻阅多本书籍时，自制书签各司其职、井然有序，细微之处，尽显治学严谨、勤俭质朴的本心。

    经年岁月，如今浮现于我脑海最多的画面，便是朴老端坐书案前的模样：或俯首品读书报，静心求索；或圈点批注文件，恪尽职守；或援笔铺纸，赋诗填词、挥洒笔墨。待人接物、会客闲谈之时，他总能引经据典、谈古论今，诗词曲赋信手拈来，学识渊博、底蕴深厚，令人心生敬佩。更难得的是，朴老深谙多地方言，京腔、沪语、皖音、楚调皆流利娴熟，与各地友人闲谈，乡音相融、暖意融融，亲切自在、毫无隔阂。

    年少懵懂时，我常因学业懈怠、顽惰贪玩遭父亲教诲，心中难免有抵触与烦闷。幸而，父亲常带我前往南小栓一号，在朴老的言传身教中，治愈浮躁、沉淀本心。年岁渐长，我愈发偏爱奔赴这座小院，但凡朴老闲暇，我便静坐其对面，沐浴着他睿智祥和的目光，静静凝望他伏案工作、潜心读书、挥毫书写的模样。九十高龄的长者，尚且终身不倦、勤学不辍、履职不休，反观年少的自己，懈怠懒散，何其惭愧。

    朴老从不用空洞的大道理说教后辈，却以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润物无声地滋养、指引着我们。他“生命不息、学习不止”的人生姿态，勤勉自律、谦和向善的崇高品格，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影响着我的人生步履，成为我终身前行的精神力量。

    朴老待人宽厚温润，常怀欣赏之心，善察他人之长、乐见他人之优，总以包容与鼓励，成全他人的热爱与成长。我自幼喜爱摄影，技艺粗浅、难登大雅，可每次我为朴老拍照，他总会温柔笑称：“噢，摄影师又来了。”他从不苛责短板，反而悉心指点、倾囊相授。他告诉我，摄影的力量无可替代，很多精彩瞬间，是文字无法复刻的。摄影贵在敏锐灵动，要善于观察、精准抓拍，学会“捕风捉影”，定格转瞬即逝的美好。言说之时，他双目熠熠生辉，五指快速合拢，眼神与手势相得益彰、生动传神，将摄影抓拍的精髓娓娓道来。一堂即兴而生的摄影课，质朴真切、受益匪浅，让我受用终身、感念终身。

    有人曾言，世间地位尊崇者众，性情有趣者众，然身居高位却温润有趣、谦逊纯粹者，寥寥无几。位高者令人敬畏，有趣者令人欢喜，而朴老，便是那位身居高位、德高望重，却敬而不畏、亲而不狎的长者。与他相交，如品清茶、如沐春风，岁月愈久，情谊愈醇，风骨愈显。

    南小栓一号，一方小小的四合院，盛满了人间至善、纯粹大爱，封存了我无数温柔澄澈的童年记忆、少年时光。草木含情，书香依旧，斯人虽逝，风骨长存。时至今日，每每路过此院，朴老的音容笑貌、谆谆教诲依旧历历在目、声声在耳。那句无声的期许，始终萦绕心头、砥砺前行：勤勉治学，躬身力行，不负韶华，不负本心。

    岁月流转，时光荏苒，赵朴初先生已经离开我们26年了，南小栓一号的温情与风骨从未消散。朴老的仁爱、自律、谦和、博学，如星光璀璨、如清风绵长，永驻小院、永驻人间、永驻我心。

赵朴初先生与星云大和尚交谈。郭学琳摄影

赵朴初与夫人陈邦织和本文作者郭海鹏。

作者保存的赵朴初用旧信封自制的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