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6日,天空飘着细雨,我接到老同学张龙源打来的电话(龙源是老红军张天伟的侄孙),他声音低沉:“爷爷走了。”电话挂断,我怔在原地,难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那一瞬间,与张老数次相见的画面,如电影般一帧帧掠过心头。
张天伟,红安人民引以为傲的百岁老红军。他生于1911年,十六岁投身革命,历经黄麻起义与鄂豫皖革命根据地四次反“围剿”,转战川陕,突破三路、六路围攻,跟随红四方面军走完漫漫长征。曾任第二野战军女子大学政治部主任。新中国成立后,他参与创办西南民族学院,历任党委副书记、副院长、院长兼纪委书记、名誉院长,并担任四川省政协常委。1992年离休,享受正部级待遇。
我曾三次接待张老。第一次是2003年10月,他与同乡的张方明、张焕潮两位老红军相约返乡,我专程前往他们下榻的花园宾馆拜访。那时他虽年事已高,精神却依然矍铄。

2010年5月10日,百岁老红军张天伟向黄麻起义和鄂豫皖苏区革命烈士纪念碑敬献花篮。
2010年5月10日,张老携子女、女婿重回红安,是我第二次与他相见。翌日清晨,我们在纪念碑广场静静等候。专车缓缓停稳,百岁高龄的张老下车后执意不坐轮椅,在子女搀扶下一步步走向巍峨的革命烈士纪念碑。他亲手整理花篮缎带,深深鞠躬。那一刻,风雨无声,唯见一位老兵对战友的无限追思。
五月的锞子山,鲜花遍野,烈士陵园松柏苍翠。一个个镌刻在革命烈士纪念墙上的名字,在鲜花簇拥中熠熠生辉。张老见园区庄严肃穆、游人如织,管理井然有序,不禁连声赞叹:“了不起,真了不起!”
步入董必武纪念馆,他郑重献上花篮,向董老铜像三鞠躬。陈列内容之丰富、讲解之流畅,令他频频点头。激动之余,他挥毫写下“德高望重,流芳千古”八个大字,墨迹凝重,情意深长。
张老忆起一段往事:1956年秋,他经组织推荐赴中共中央党校学习,利用假期专程回乡进行调研,走访了三百多人。了解到农民缺少粮食吃不饱、干部作风简单粗暴,农民对乡村干部有抱怨情绪等问题,他提笔致信董老,如实反映老区实情,并根据自己的想法提出一些解决问题的对策和建议。董老高度重视,将信转呈中央,对当时农村政策调整起到积极作用。董老亦亲笔回信,这封信的复印件,在董必武诞辰百年之际,由张老捐赠予纪念馆珍藏。
5月14日上午,张老一行走进李先念纪念馆。他在李主席铜像前久久凝望,深深鞠躬。“李主席是我的老领导,”他缓缓道来,“他是红四方面军三十军的政治委员,能征善战,功勋卓著。”他接着讲,“李主席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都是有大功、有名望的将领。新中国成立后,李主席担任中央财政部部长,经过不懈的探索,很快便成为党中央、毛泽东和全国人民信任的中国财政‘当家人’”。当看到展厅中李主席生前旧物,他目光柔和,向我们讲述了一段鲜为人知的往事:“1948年春,李先念同志在河北邢台工作期间患肺炎,病情反复。我时任华北军区留守处政治部主任,得知后通过总卫生部调来几支盘尼西林,快马加鞭送至邢台。几针下去,李主席病情好转。”说完,他提笔写下:“功大德大,名扬天下”,落款为——“中国工农红军红四方面军红安籍战士张天伟”。
张老肯定了我的工作,称其“光荣而有意义”,并特意题赠“天道酬勤”四字,勉励我勤奋工作,传承红色历史。

2010年5月14日,老红军张天伟为作者题词
这次张老还到七里坪故地重游,看到七里坪与过去相比变化太大了,新建的街道宽阔整洁,高楼林立,商业繁华,长胜街游人如织,说不出有多高兴。他走进张李家村,看到农民都建起了新房屋,两三层小楼此起彼伏,家家通了电话,光纤电视入户,公路通到了家门口。更让张老欣慰的是,村民饮水问题也得到了彻底解决——为解决张李家湾百姓吃水难题,他曾于1986年、1988年两次向县里反映情况,虽因当时经济条件所限未能落实,但他始终挂念在心。后来,在张少松、张龙源、张劲松等人的协助和县里的扶持下,全湾200户600余人终于喝上了干净的自来水。家家户户堂屋都挂有毛主席的画像和新式对联,村民和睦,日子红火,年人均收入都在3000元以上,“万元户”比比皆是。国家政策好了,农民负担减轻,农民过着幸福康乐的生活。张老年轻时浴血追寻的理想终成现实,老人家由衷高兴,感慨万千。返成都后撰写《我的家乡湖北省红安县》一文寄给我,我们全文刊发于《黄麻起义和鄂豫皖苏区革命纪念馆馆刊》。
2010年7月和11月,张老两次从成都寄来由他撰写、西南财经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历史的光点》和由二野女大校史编辑委员会编辑,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的《二野女大》,赠送给我和黄麻纪念园及各纪念馆供学习和收藏。他还特地寄来一幅亲笔签名的《竹帘画》与刻有“老红军张天伟百岁故乡行”的保温杯,这些珍贵的、沉甸甸的礼物,不仅承载着一位老红军对家乡与后辈的深情厚谊,更凝聚成我对老人家无尽的思念与回忆,令我感动至今。
2012年5月9日,张老最后一次回红安,也是我第三次接待老人家。得知他住在金都大酒店,我们当晚便前去探望。他笑容满面,招呼我们吃水果点心,又摘下胸前的纪念章,细细讲解图案的含义,与我们有唠不完的话……
见机会难得,我们询问了一些有关黄麻起义的史实,因他听力下降,便将需要求证的问题写在字板上,他看后给我们一一详细地做解答,言语清晰。见张老略有倦色,我们担心时间长了他的身体受不了,欲起身告辞:“请张老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来看您!”
他却连连挽留:“不要紧,你们再多坐一会儿吧!”
那一晚,我们整整聊了一个小时,临别时,他仍不住嘱咐:“你们一定要再来哈、再来哈……”
这次回来,张老出席了电视剧《铁血红安》的开机仪式,并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他说:“过去小小的黄安,如今是大大的红安了……”言辞之间,满是自豪与期待。
张老始终心系家乡红色文化传承,多次向黄麻纪念园捐赠文物、题字题诗,包括参加黄麻起义时用过的长木柄大刀、长征时期用过的皮带、皮包、纸张等珍贵物品。这些文物,见证了红军长征的艰辛和英勇,同时,也见证了我们党百年奋进的辉煌历程。他的儿子、红色收藏家张建新先生继承父母的遗志,陆续捐赠《通江的女儿——杨琴自传》《百年潮》《川陕革命根据地货币图录》等珍贵图书资料。
2015年6月5日,张老在成都溘然长逝,享年一百零五岁。一位老共产党员、老红军的百年风雨人生,画上句号。
张老的女儿张苏红含泪转述父亲遗言:“爸爸说,马列主义是科学,不是迷信。他一生牵挂故乡,嘱咐我们在他走后,一定要回到红安,将他所有藏书捐给家乡。”
青山垂首,倒水呜咽。2017年3月15日上午九时三十分,载着张老与夫人杨琴奶奶骨灰的灵车缓缓驶入黄麻纪念园。这位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杰出的民族工作者、西南民族大学的创办者之一,终于魂归故土。红安县党政军领导、亲友及社会各界数百人肃立默哀,送他最后一程。
张老回来了。回到他阔别九十年的故土,长眠于青山绿水、鸟语花香之间。
张老啊!请您看一看,您的周围都是曾经叱咤风云生死相依的战友兄弟;请您听一听,云端深处飘来的是激昂震荡的红安铜锣的天籁。
在黄麻纪念园工作时间久了,我很享受这样的工作氛围。疲倦时,我常在园中漫步,去墓区走走,看看哪些角落需要清扫,哪些碑文需要描红。每次,我总会特意走到张老墓前,在静谧中与老人家隔空对话,向他汇报纪念园的新变化:我们又开辟了新的墓区,李世焱将军即将归葬故里,刘飞将军、徐海珊烈士的子女纷纷捐赠父辈遗物,张志勇将军也已魂归红安……
张老是一位爱文化、勤学习的老人。离休后,他为了抢救历史、教育后人,与身体抗争、与时间赛跑,夜以继日写回忆录,先后完成了《二野女大》《采撷年华的光点》《历史的光点》《党旗下的忠诚》四部著作,作革命传统报告数十场,参与近十部电视专题片拍摄,被中央电视台授予“永远的红军”奖章。

2020年4月2日,作者与同事一起为张老和杨琴奶奶扫墓。
张老与夫人杨琴奶奶的9105份档案资料,已全部捐赠红安县档案馆,这些资料真实记录了一对老红军夫妻对党忠诚、治学严谨、热爱家乡、家风清正、生活朴素、淡泊名利的高尚品质,是研究红四方面军历史与红安精神的珍贵遗产。档案馆专门开设了“张天伟档案室”,供后人瞻仰学习。
张老与其他革命英烈,永远活在我们心中;我们,正奋斗在他们未竟的事业里。
敬爱的张老,我们永远怀念您!
戴剑华,文博研究馆员,湖北省董必武思想研究会副会长,黄麻起义和鄂豫皖苏区纪念园管理处原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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