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闽西的冬,总绕着松毛岭的苍松翠柏漫开,风掠过朋口的山峦,松涛阵阵,似是九十余年前那声声未歇的呐喊,在闽西红土地连城县的天地间久久回荡。1934年的那个秋天,国民党的铁蹄踏向中央苏区的东大门,第五次“围剿”的阴云笼罩闽西。松毛岭,这座连接连城与长汀的险峰,成了红军主力长征前最后的屏障,一场七天七夜的血战,在这里刻下了永不磨灭的红色印记。
彼时的松毛岭,峰峦叠嶂,松林蔽日,却被战火燃成了焦土。国民党军以数倍于我的兵力,携飞机大炮而来,数小时内数千发炮弹倾泻在红军阵地,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折断,松针茅草燃起熊熊烈火,防空洞的掩土被一次次掀翻。红九军团、红二十四师的将士们,连同闽西的地方武装,手握步枪、手榴弹,凭险据守,用血肉之躯筑起三道防线。他们在炮火中匍匐,在硝烟中冲锋,山头阵地几经易手,白刃相接的喊杀声盖过了枪炮的轰鸣,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红军战士的鲜血。
七天七夜,朝朝暮暮,皆是殊死搏斗。将士们啃着干粮,喝着山泉,弹药用尽了,就搬起石头砸向敌人,刺刀拼弯了,就赤手空拳与敌缠斗。他们知道,身后是瑞金,是中央苏区,是红军主力战略转移的希望,多守一刻,长征的队伍就多一分安全。可敌我悬殊,弹尽粮绝的绝境终究来临,上万红军烈士倒在了松毛岭的山峦间,他们的身躯,有的伏在战壕里,有的倒在冲锋的路上,与松毛岭的泥土融为一体,成了这座山最坚硬的脊梁。《长汀县志》里那句“死亡枕籍,尸遍山野”,道尽了此战的惨烈,伙夫送饭上山,见满山尸体,唯有痛哭而归,那片曾绿意盎然的山岭,成了红军烈士用生命守护的红色疆土。
松毛岭的血战,从不是红军孤军奋战。闽西的百姓,把家国藏在心底,用行动扛起了支援前线的重任,郭公寨的黄氏兄弟,上莒村南窠自然村的乡亲,皆是这红色洪流中最动人的浪花。郭公寨的黄氏子弟,把家中的稻谷砻成糙米,宰杀肥猪送往前线,兄弟几人冒着枪林弹雨,为红军送饭、送弹药、抬伤员,枪林弹雨中,有人倒在了送粮的山道,有人牺牲在救伤员的途中,他们用生命践行着与红军的生死与共;郭公寨老宅的木墙上,至今留着密密麻麻的弹孔,那是他们与红军并肩作战的见证。南窠自然村的群众,更是家家无闲人,户户无门板,男人们组成运输队、担架队,迎着炮火抢运伤员,女人们洗衣做饭,熬制草药;把门板卸下当担架,把仅有的粮食砻成糙米煮饭送到战壕里给红军吃。南窠村的乡民们或许没有扛枪打仗,却用最朴素的方式,为这场阻击战筑起了最坚实的后方,有人失去了亲人,有人散尽了家财,却从未有一人退缩,因为他们知道,红军是为百姓打天下的队伍。1934年9月战斗打响前原有72户352人口的山区南窠自然村,在这场血与火的特殊战役洗劫后,仅剩53人......
硝烟终散,血色漫山。1934年9月29日的傍晚,红军将士奉命撤出松毛岭,他们带着满身伤痕,带着对牺牲战友的眷恋,也带着闽西百姓的期盼,向长汀转移,而后在钟屋村的观寿公祠前誓师,踏上了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漫漫征途。松毛岭的七天七夜,红军以伤亡近半的代价,拖住了国民党军的进攻步伐,为中央红军主力的战略转移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
红九军团、红二十四师和闽西地方武装近2万人,为了给中央红军战略转移赢得时间,在松毛岭与国民党6个师近7万人进行了7天7夜的战斗。战后,为了逝者的英灵得到安息,连城县朋口温坊村(今文坊村)几代人,接力演绎了一曲收敛和保护红军烈士遗骸,悲壮感人、催人泪下的传奇故事。温坊村无祀会为松毛岭红军英烈收集的遗骸安葬在村口甲利垄,2010年,以连城县保卫中央苏区战地遗址保护协会的名义重新安葬在郭公寨这座山峦,中央苏区松毛岭战役纪念碑成了长征的起点碑,刻下了红军将士的忠勇,也藏着闽西人民的赤诚。
九十余载风雨兼程,松毛岭的青松又绿了几度,朋口的山水依旧,只是那片血染的土地,早已长出了希望的模样。郭公寨的黄氏后人,世代守护着红军战地遗址,为往来的人们讲述着当年的血战;金龙村游击队员配合红军在金龙山打起石头战击败国民党军;南窠自然村的乡亲,把红色的故事代代相传,让松毛岭的红魂融入血脉。上万红军烈士的英魂,化作松毛岭的山魂,化作闽西的清风,守护着这片他们用生命捍卫的土地。
甲辰年"大寒"日,站在松毛岭上,望群山叠翠,听松涛阵阵,仿佛仍能看见那些年轻的身影,在炮火中坚守,在硝烟中前行。他们的名字,或许未曾刻在碑上,却永远留在了连城的山水间,留在了中国革命的史册里。松毛岭的红,是烈士的血染红的,是百姓的心焐热的,这抹红色,穿越时空,在闽西的大地上永远闪耀,提醒着我们,今日的山河无恙,皆是先辈的负重前行。
青山埋忠骨,绿水颂英雄。松毛岭的故事,从未远去,那些忠勇的红军将士,那些赤诚的闽西百姓,早已化作不朽的红魂,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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